金融结构与增长之谜:把『国家制度』乘进『产业基因』里

[2003 JFE] Finance, Investment, and Growth
Note

本文读的是 Carlin & Mayer (2003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在 14 个发达 OECD 国家、27 个制造业、1970–1995 年的数据里,作者发现一国金融体系的结构(信息披露、银行集中度、所有权集中度)本身和增长没什么稳定关系——但只要把它和产业的「融资基因」乘在一起,关系立刻显现:信息披露好的国家,依赖外部股权与高技能劳动的产业长得更快;而这种关系几乎全部体现在研发,而非固定资产投资上。

1 一个被 Levine 「劝退」的问题

先说一个让人有点泄气的事实。

研究金融与增长的文献已经汗牛充栋。从 Levine (1997) 的综述,到 Levine & Zervos (1998) 那篇被反复引用的基准研究,再到 Beck et al. (2000)、Rousseau & Wachtel (2000),大家反复确认了一件事:一国金融体系越发达,经济增长越快。银行部门的规模、股票市场的活跃度,都能预测未来的增长。

但这些研究有一个共同的「软肋」:它们的样本几乎都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混合。一旦你只盯着发达国家看,结论就塌了。Levine 自己在综述里写得很直白——「仅用这些国家做比较,会让人觉得金融结构和经济发展的水平与增速无关」(1997, p. 720)。

这话听上去像是给后来者关上了一扇门。发达国家之间,金融体系的差异其实大得惊人:有的国家股票市场庞大(美国、英国),有的国家银行体系当道(德国、日本);有的国家股权高度分散,有的国家被几个大股东牢牢攥住。可偏偏在这群「优等生」之间,金融结构和增长看不出关系。

于是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难道所有的金融制度,真的对所有产业、所有国家都一样好用吗?

Carlin 和 Mayer 的回答是:不。门没关上,只是大家一直用错了钥匙——单看「金融结构」这一个变量是看不出名堂的,你必须把它和「产业是怎么融资的」乘在一起看。

2 真正关键的一步:不是「结构」,而是「结构 × 基因」

这篇论文最核心的一招,是从 Rajan & Zingales (1998) 那里借来、又往前推了一大步的思路。

Rajan & Zingales 的洞见是:与其问「金融发展会不会促进增长」,不如问「金融发展对那些天生依赖外部融资的产业,是不是格外重要」。他们用产业层面的数据,做了一个交互项——金融发展 × 外部融资依赖度——结果发现,会计准则越好的国家,外部融资依赖型产业长得越快。这一招的妙处在于,它把「国家整体」的内生性问题(国家不可观测的异质性可能同时影响金融和增长)化解掉了:因为识别用的不是「哪个国家金融更发达」,而是「在同一个国家内部,依赖外部融资的产业相对不依赖的产业,是不是长得更快」。

Carlin & Mayer 把这个「交互」的思路推到了极致。他们不满足于「外部融资依赖」这一个维度,而是把国家制度产业特征各自拆成三块,两两相乘:

为什么是这三对?因为背后站着三套理论。信息理论(Allen, 1993;Allen & Gale, 1999, 2000)说,证券市场容许投资者持有分歧的看法,适合给新技术融资,而银行擅长在共识度高的传统投资上发挥信息规模经济。再谈判理论(Dewatripont & Maskin, 1995;Huang & Xu, 1999)说,分散的多银行体系能施加更硬的预算约束、更适合高风险的研发,集中的单一银行体系则适合成熟产业的模仿型投资。治理与承诺理论(Stiglitz, 1985;Shleifer & Vishny, 1986;Burkhart et al., 1997;La Porta et al., 1999)说,分散的所有权能更可信地「承诺不干预」,因而适合需要外部投资者和管理层共同投入的活动,集中的所有权则适合内部融资、需要积极治理的活动。

把这三套理论翻译成回归方程,就是这篇论文的骨架。增长方程长这样:

$$ \begin{aligned} \mathit{Growth}_{ik} =\; & \gamma_1(\mathit{disclosure}_k \cdot \mathit{equity}_i) + \gamma_2(\mathit{disclosure}_k \cdot \mathit{bank}_i) + \gamma_3(\mathit{disclosure}_k \cdot \mathit{other}_i) \\ & + \gamma_4(\mathit{bankconc}_k \cdot \mathit{equity}_i) + \gamma_5(\mathit{bankconc}_k \cdot \mathit{bank}_i) + \gamma_6(\mathit{bankconc}_k \cdot \mathit{other}_i) \\ & + \gamma_7(\mathit{ownconc}_k \cdot \mathit{equity}_i) + \gamma_8(\mathit{ownconc}_k \cdot \mathit{bank}_i) + \gamma_9(\mathit{ownconc}_k \cdot \mathit{other}_i) \\ & + \gamma_{10}\,\mathit{share}_{ik} + \text{country dummies} + \text{industry dummies} + \varepsilon_{ik} \end{aligned} $$

固定投资方程 \(\mathit{FI}_{ik}\)(以占增加值的比例衡量)和研发方程 \(\mathit{R\&D}_{ik}\)(同样以占增加值的比例衡量)结构完全一样,只是把系数换成 \(\varphi\) 和 \(\rho\),并去掉了 share 这一控制项。

请注意三个细节,它们是这套设计能站住脚的关键:

第一,每个方程都放进了完整的国家虚拟变量和产业虚拟变量。这意味着「德国整体增长慢」「半导体产业整体增长快」这类一阶效应全部被吸收掉了,剩下能解释的,只有「特定制度 × 特定产业」的交互。识别的全部重量,压在交互项上。

第二,增长方程里多了一个 \(\mathit{share}_{ik}\)——产业 \(i\) 在国家 \(k\) 期初产出中的份额。这是为了控制「均值回归」。后面会讲,这个控制项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。

第三,作者把固定投资研发分开估计。这是这篇论文区别于前人的第二个要点:理论预测,有些制度专门关乎无形投资(研发),有些专门关乎有形投资(厂房设备),把两者混在一起看会互相抵消。

理论预测被整理成四个假设。H1:信息披露与股权依赖的交互项系数为正(\(\gamma_1>0,\ \varphi_1>0,\ \rho_1>0\)),且在研发方程里比在固定投资方程里更显著。H2:在发达国家,银行集中度与银行依赖的交互项系数为负(\(\gamma_5<0,\ \varphi_5<0,\ \rho_5<0\))——分散的银行体系更能施加硬预算约束、扶持银行依赖型产业的成长;而在发展中国家,这个符号会反过来(\(\gamma_5>0\))。H3:所有权集中度与各产业特征的交互项系数为负。H4:所有这些交互,和研发的跨产业、跨国差异的关系,要比和固定投资的关系更紧密。

3 数据:为什么是这 14 个国家、这 27 个产业

数据来自 OECD 的两个数据库:STAN(Structural Analysis Industrial,结构分析产业数据库)提供不变价增加值与固定投资,ANBERD(Analytical Business Enterprise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)提供标准化的研发支出。观测单位是「国家 × 产业」。

样本是 14 个发达 OECD 国家 × 27 个(主要是三位数 SIC)制造业,时间跨度 1970–1995。增长数据覆盖全部 27 个产业,固定投资覆盖 27 个产业(1970–1990),研发数据则只有 15 个产业(1973–1994)——这是数据可得性决定的。石油精炼业因为价格指数的麻烦被全程剔除。

为什么不用前人(Rajan & Zingales, 1998;Cetorelli & Gambera, 2001)惯用的联合国《工业统计年鉴》?因为 OECD 数据有三个好处:测量误差更小、能同时给出不变价增加值/固定投资/研发三套量、时间长达 25 年(联合国数据只有十年)。代价是国家覆盖面窄——但既然这篇论文专攻发达经济体,少了发展中国家反而不算损失。

这里有一个被作者花了整张表去处理的方法论问题,值得停下来看一眼。

4 一个不起眼但要命的细节:均值回归

各国制造业增速差异很大:意大利 0.030、日本和芬兰 0.027 居前,而德国 0.010、挪威 0.006、英国 0.004 垫底。

但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种「国家间增速差异」,到底是因为某些国家期初就押对了高增长的产业(结构红利),还是因为它们在各行各业里普遍长得更好(真本事)?

作者把每个国家增速对世界平均的偏离,分解成三块——份额效应 (share effect)、增长效应 (growth effect)、交互效应 (interactive effect):

$$ \sum_i \big(a_{ik}\,g_{ik} - a_{i\cdot}\,g_{i\cdot}\big) = \sum_i \big(a_{ik}-a_{i\cdot}\big)\,g_{i\cdot} + \sum_i a_{i\cdot}\big(g_{ik}-g_{i\cdot}\big) + \sum_i \big(a_{ik}-a_{i\cdot}\big)\big(g_{ik}-g_{i\cdot}\big) $$

其中 \(a_{ik}\) 是 1970 年产业 \(i\) 在国家 \(k\) 制造业中的份额,\(g_{ik}\) 是该产业 1970–1995 的增速,下标圆点表示对所有国家取平均。

方差分析的结果几乎是一边倒的:份额效应只解释了 \(-9.9\%\) 的国家增长差异,增长效应解释了 \(118.3\%\),交互效应 \(-8.4\%\)。换句话说,国家间增速的差异,几乎全部来自「同样的产业在不同国家长得不一样快」,而不是来自期初产业结构的运气。

更有意思的是,份额效应和交互效应双双为负,说明存在均值回归:期初份额高的产业,后续增速反而低于平均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增长方程里非放 \(\mathit{share}_{ik}\) 不可——不控制它,回归就会被均值回归污染。这一步看似技术性,却是后面所有交互项系数能被干净解读的前提。

5 反转:金融体系定的是「研发」,不是「厂房」

铺垫到这里,论文最漂亮的一击出现了。

如果你还记得 H4 的预测——金融制度更关乎研发、而非固定投资——那么 Panel B 里那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相关系数,就是最直白的证据:在所有三套数据都齐全的「国家 × 产业」样本里,产业增长与研发的相关系数高达 0.508,而与固定投资的相关系数只有 0.010

0.5080.010。这几乎是在说:跨国跨产业的增长差异,和「谁在搞研发」紧紧绑在一起,和「谁在盖厂房」几乎毫无关系。

这把整篇论文的落点钉死了。发达经济体里,金融体系的结构之所以重要,不是因为它决定了资本积累的多少(固定投资),而是因为它决定了创新活动的格局(研发)。这正是为什么前人在发达国家样本里看不出金融结构和增长的关系——他们盯着的是产出和资本,而真正被金融结构塑造的,是那个更隐蔽、更无形的研发维度。

回到主回归。综合各方程,论文报告了一个稳健的图景:一国金融体系的结构,与依赖外部股权和高技能劳动的产业的增长之间,关系格外强。这与 H1 一致——信息披露好(会计准则高)的国家,股权依赖型产业长得更快,且这种关系在研发里比在固定投资里更突出。而与银行融资依赖相关的那些交互(H2),则更多出现在发展阶段较早的国家——这呼应了 Gerschenkron (1962) 和 Boyd & Smith (1998) 的老观察:在资本稀缺、监督成本相对便宜的发展早期,银行融资才是主角,所以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本就不该被放进同一个回归里。

论文用两个国家对照来给这套逻辑「上色」,很能说明问题。

其一是德国 vs 美国的专利结构。德国的会计披露远低于美国,所有权集中度却高得多。按理论预测,德国金融体系该和成熟、内部融资的产业绑定,美国该和高技术、外部融资依赖的产业绑定。事实正是如此:信息技术、半导体、生物技术在美国 30 个产业里专利强度排前六,在德国排倒数后四;德国专利最强的是土木工程和运输设备,恰恰是美国倒数前三。两国专利专业化指数的相关系数是 $-0.78$——几乎完全相反。

其二是丹麦 vs 芬兰。两国的银行集中度和所有权集中度相近,但芬兰的会计准则高于发达国家平均、丹麦低于平均(差别主要来自丹麦对股东信息的披露更少)。按理论,股权依赖型产业该在披露更好的芬兰长得更快。结果:仪器、电气机械、塑料、非电气机械这四个最依赖股权的产业,在芬兰整个 1980 年代都在加速、电气机械在 1990 年代再次猛涨;而在丹麦,这四个产业的增速在两个十年里持续下滑。传统比较优势理论会强调芬兰的自然资源禀赋,但木材、家具这些资源密集型产业的相对增长,反而在丹麦加速、在芬兰放缓。在这段技术冲击的岁月里,金融结构比资源禀赋更能解释两国产业表现的分化

6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线索拉直,能看出一个清晰的接力。

最早的源头是 Gerschenkron (1962) 关于「金融体系与发展阶段相匹配」的历史观察,以及后来 Boyd & Smith (1998) 把它形式化的「随发展阶段、股权相对债务的重要性上升」的模型。这是「金融结构会随阶段变化」这一信念的根。

接着,三套理论分头给出了「什么金融配什么活动」的微观机制:信息理论(Allen, 1993;Allen & Gale, 1999, 2000)、再谈判理论(Dewatripont & Maskin, 1995;Huang & Xu, 1999)、治理与承诺理论(Stiglitz, 1985;Shleifer & Vishny, 1986;Burkhart et al., 1997)。

实证这一侧,则是另一条平行的河流。Levine & Zervos (1998) 是跨国增长回归的基准;Beck et al. (2000)、Rousseau & Wachtel (2000) 用动态面板消除国家固定效应;而真正改变打法的是 Rajan & Zingales (1998)——把「外部融资依赖 × 金融发展」做成交互项,在产业层面识别。Cetorelli & Gambera (2001) 顺着这个思路,问的是银行体系的结构(而非规模)。再往后,Levine (2002)、Beck & Levine (2002)、Demirgüç-Kunt & Maksimovic (2002) 这一波又集体认为:是整体金融发展和法律体系的效率、而非金融结构(银行型还是市场型)在驱动增长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Carlin & Mayer (2003) 恰好站在这两条河的交汇处:它继承了 Rajan & Zingales 的「交互识别」武器,但把交互维度从一维扩成「三制度 × 三特征」的九项矩阵;它继承了「金融结构无关论」的发达国家样本,却用「结构 × 基因」的交互、外加「研发 vs 固定投资」的拆分,硬是从里面读出了关系。它的立场也因此微妙——它不否认 Levine 那一派「发达国家里金融结构看似无关」的观察,而是说:那只是因为大家没把产业特征乘进去、也没把研发单拎出来。

(关于英美与德国为什么走上了「市场 vs 银行」两条不同的融资道路,可参见《为什么英国人发债,德国人却找银行?》;关于法律与制度起源如何塑造一国金融,可参见《法律是行李,风土是地基》。)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这套「交互识别」真的能化解内生性吗?国家虚拟变量不就把金融结构吸收掉了?

正是。这恰恰是设计的精髓:因为方程里放了完整的国家虚拟变量,「德国金融体系长什么样」的主效应被完全吸收,论文从不直接估计「金融结构 → 增长」这条会被国家不可观测异质性污染的路径。它估计的是交互项——在同一个国家内部,制度对「股权依赖型产业」相对「非股权依赖型产业」的差别影响。代价是,你识别出的是「相对效应」,不是「金融结构对一国整体增长的总效应」。

Q:和 Rajan & Zingales (1998) 到底差在哪?

R&Z 的交互是一维的(外部融资依赖 × 金融发展),本文是 3×3 的九项矩阵(三类制度 × 三类产业基因),并且额外把因变量拆成增长、固定投资、研发三套。所以本文能回答 R&Z 回答不了的问题:是哪一种制度、配哪一种产业、影响的是有形还是无形投资。代价是参数一下子变多,对小样本(14 国 × 27 产业)的检验力是个考验。

Q:0.508 对 0.010 这个对比,会不会只是因为研发数据样本更小、更「干净」?

这是个合理的担忧。研发数据只覆盖 15 个产业、1973–1994,样本和固定投资不完全重合。论文报告的相关系数是在「三套数据都齐全」的子样本里算的,已经尽量可比;但研发本身波动更大、跨产业差异更极端,天然更容易和增长同步。我会更想看到把两者放进同一回归、用同一组观测直接比较交互项显著性的检验(这正是 H4 的正式形式)。

Q:会计准则真的能代表「信息披露」吗?会不会只是别的制度的影子?

这是 R&Z 以来一直被追问的。会计准则(来自 CIFAR 等)确实可能和法律体系、投资者保护高度相关(La Porta et al., 1997, 1998)。本文的部分对冲,是把所有权集中度、银行集中度也同时放进矩阵,让它们互相「抢解释力」;但要完全把「信息披露」从「法律质量」里剥干净,光靠这几个国家层面的代理变量是不够的。

Q:为什么发展中国家会让银行交互项的符号反过来?

因为 Boyd & Smith (1998) 的逻辑:发展早期资本稀缺,监督成本相对便宜,所以监督密集的银行融资被偏好;而集中的银行体系恰好擅长给模仿型、低不确定性的投资提供长期资金。这也是论文坚持「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不能合并回归」的理论理由——把它们混在一起,正负相消,就会得出「金融结构无关」的假象。

Q:因果方向能确定吗?会不会是「高研发产业自己长出了好的金融制度」?

不能完全确定,这是本文最实在的软肋。制度(会计准则、所有权结构)在样本期内基本被当作外生、不随时间变化的国家特征处理,识别靠的是它与产业基因的交互。但产业的「股权依赖度」「银行依赖度」本身往往用美国数据构造、再假设其反映「技术性」的跨国共通基因——一旦这个假设不成立(某国的制度反过来塑造了本国产业的融资模式),交互项的解读就会被削弱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把「外资持有人」加进国家制度矩阵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三类制度(披露、银行集中、所有权集中)都是「本土」制度。但过去二十年,外资股东的进入极大改变了很多国家的所有权结构与治理。一个自然的延伸是:外资持有比例高的国家,是否让股权依赖型、研发密集型产业长得更快——外资是不是充当了「分散所有权 + 高披露要求」的替代品?【可行性】中。所有权数据可用 OECD、Orbis 或各国持股数据库,产业基因沿用本文构造;识别可借鉴本文的交互框架,但需处理外资进入的内生性(可考虑资本账户开放、指数纳入等冲击作为外生变化)。

2. 用公司债市场结构替换「银行集中度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把信贷市场结构简化成「银行集中度」,但发达国家里公开债券市场的深度差异巨大。问题是:公司债市场越发达的国家,是否让长期、研发密集的产业长得更快——债券市场是不是在扮演「分散债权人」的角色,提供比集中银行更硬的预算约束?【可行性】高。公司债发行量、市场深度数据在 BIS、Dealogic 可得;产业层面增长与研发沿用 OECD STAN/ANBERD 的更新版本;交互识别策略可直接平移。这一方向与流动性、信用市场研究天然契合。

3. 把样本延伸到 1995 年之后,检验关系是否「衰减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止于 1995 年。此后全球资本市场一体化、IFRS 趋同、会计准则跨国差异收窄。如果本文的机制成立,那么随着披露差异被抹平,「披露 × 股权依赖」的交互项应该逐年衰减。【可行性】高。OECD 数据已延伸至 2010 年代,会计准则的跨时变化可由 IFRS 采纳时点刻画;这等于把本文的横截面设计升级成「制度变化 × 产业基因」的双重差分 (difference-in-differences, DiD),识别力反而更强。

4. 用专利微观数据替代产业层面研发,做更细的「创新 × 制度」匹配。 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用德美专利专业化指数(相关 $-0.78$)做了启发性的对照,但只停在产业层面。能否用 EPO/USPTO 的公司级专利数据,直接检验「高披露国家的股权依赖型企业,是否产出更多、更基础(而非模仿)的创新」?【可行性】中。专利数据可得且颗粒度高,但要把「企业融资模式」和「专利质量」干净地连起来,需要企业层面的融资结构数据,跨国可比性是主要障碍。

评述者的判断

这篇论文的贡献,我认为在「问法」而不在「答案」。它最聪明的地方,是把一个被前人判定「无解」的问题(发达国家间金融结构与增长无关),通过两个动作重新激活:一是把国家制度和产业基因做成 3×3 的交互矩阵,让识别全部落到交互项上、绕开国家层面的内生性;二是坚持把研发和固定投资拆开,结果 0.508 对 0.010 的对比一锤定音——金融体系塑造的是创新,不是资本积累。这个「研发 vs 固定投资」的反转,是全文最有说服力、也最经得起复述的一击。

对识别,我有两点保留。其一,产业「融资基因」的跨国共通性假设是整个框架的承重墙,一旦某国制度反过来塑造了本国产业的融资模式,交互项就不再干净;本文对此的处理仍偏弱。其二,会计准则与法律体系、投资者保护高度共线,「信息披露」这个渠道很难从「制度质量」的大杂烩里被单独识别出来——同时放入三类制度让它们互抢解释力是有益的,但 14 个国家的自由度实在不宽裕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设计搬到 1995 年之后、用会计准则趋同(IFRS)作为外生冲击做成 DiD:如果机制为真,披露差异被抹平的产业,其「披露 × 股权依赖」的增长溢价应当随之消失。那将是对本文核心机制一次真正的、动态的检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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