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分红的股票,到底该比谁都贵,还是比谁都贱?
本文读的是 Christie (1990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当你不再用 CAPM、而是拿「同等规模」的公司当尺子去量零股利公司时,那个著名的「U 形之谜」会翻个面——零股利公司不再赚取异常高的收益,反而赚取显著为负的超额收益,量级逼近 每月 −1%,且集中在它们「刚刚变成零股利」的头几年。表面上这像极了税收模型的预言,可作者证明:单凭税收,撑不起这么大、这么集中的折价;真正的嫌疑人,是「分红预期」。
1 引言:一个该贵还是该贱的悬念
先从一个看似无害的问题开始:一家完全不分红的公司,它的股票,期望收益应该高,还是应该低?
直觉上,税收会给你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。在历史上,股利相对资本利得是要多交一道个人所得税的——这就是 Brennan (1970) 那套税后资本资产定价模型 (after-tax CAPM) 的出发点:既然分红要被多剐一刀,那么高股利的股票就必须用更高的税前收益来补偿投资者。于是预期收益与预期股利收益率之间,应当是一条向上的直线。沿着这条直线往左走到尽头——股利收益率为零的那一端——这些不分红的公司,理应是收益最低的一群。
故事到这里都很顺。然而,真正去做这件事的人却撞了墙。
2 一个被「方法」喂出来的 U 形
把税后 CAPM 写成一个可估计的横截面回归,标准做法是在 Brennan 的基础上加一个零股利哑变量。论文里的 (2) 式大致长这样:
$$E(R_{it}) = \gamma_0 + \gamma_1 \beta_{it} + \delta_1 d_{it} + \delta_2 D_{it} + \varepsilon_{it}$$
这里 \(\beta_{it}\) 是系统性风险,\(d_{it}\) 是预期股利收益率,\(D_{it}\) 是一个对零股利公司取 1 的哑变量。如果税收故事成立,\(\delta_1\) 应当显著为正,而 \(D_{it}\) 不过是顺手把「零」这一端也纳进来。
接着,一个尴尬的结果出现了。Litzenberger 与 Ramaswamy (1980, 1982)、Blume (1980)、以及 Elton、Gruber 与 Rentzler (1983) 都发现:\(\delta_2\) 不仅显著为正,还反过来抬高了 \(\delta_1\) 的显著性与量级。换句话说,在分红公司之间,预期收益确实随股利收益率线性上升;可一旦把零股利公司单独拎出来,这条线就被折断了——这些不分红的公司,赚到的均衡收益,竟然高过除最高股利组以外的所有公司。
于是收益与股利收益率的关系,画出来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个 U 形:两端高,中间低。这就麻烦了。税收故事只能解释「右半边」(高股利要补偿),却解释不了「左端突然翘起来」。
人们当然不肯善罢甘休,纷纷给左端找理由。Summers (1982) 说这是风险:如果股利相对稳定,风险变化会先反映在当前价格里,于是高风险对应高股利收益率——而零股利公司若恰好比最低股利公司更危险,U 形左端的翘起就有了着落。Elton-Gruber-Rentzler 则给了个微观理由:零股利股票通常每股不到 5 美元,不能用作保证金,要诱使投资者持有,就得给更高的税前收益。Litzenberger-Ramaswamy 也提过卖空限制下的「不分红股需付溢价」之说。
这些解释各有各的道理。但 Christie 的切入点更釜底抽薪:他怀疑,这个 U 形根本不是经济规律,而是研究方法喂出来的——一来是「怎么识别零股利公司」,二来是 CAPM 方法没把规模这个变量摁住。
3 识别:到底什么才算「零股利」
先说第一处。以往的研究怎么定义月度股利收益率?用过去 12 个月的现金分红除以 13 个月前的股价:
$$d_t = \sum_{\tau=t-12}^{t-1} \frac{DIV_\tau}{P_{t-13}}$$
这个定义看似无害,却埋着两类系统性误判。其一,一家公司若在上次付息三个月后宣布停发下一次季度分红,按这个口径,它在随后整整九个月里仍被当成「分红公司」,只是一路滑向越来越低的股利组——它要等满 12 个月,才被算进零股利样本。其二,若一家公司停发后又在 12 个月内恢复派息,那么它的零股利月份会被这个定义完全抹掉。
Christie 的应对是放弃这个滞后口径,转而用分红的发起、停发、恢复的公告日期来给公司分类。他从 CRSP 出发,逐一甄别三类零股利区间:从未付过息的(非分红公司)、上市后迟迟才首次派息的(分红发起公司)、以及相邻两次除息日间隔超出其支付频率两个月以上的(分红停发公司)。再用 Poor's、Moody's、《华尔街日报索引》等多个原始资料逐条核验公告日。一套筛下来,4,392 个候选区间先因不规则/未明分红被压到 2,952 个,再经核验删掉 424 个,最终留下 2,532 个零股利区间——其中非分红公司 296、分红发起 456、分红停发 1,780。
这套识别有多重要?看一眼零股利公司在 NYSE 中的占比就明白了:1933 年大萧条最深处,近 50% 的 NYSE 公司都停过现金分红;二战之后,这个比例才骤然回落(其中一部分波动,Christie (1990) 那篇工作论文归因于 1936–1937 年的未分配利润税)。识别口径稍有偏差,捞进或漏掉的就是成百上千个区间。

Figure 1: The percentage of NYSE firms in the zero-dividend sample from 1926 to 1985. The
4 换一把尺子:用规模来丈量风险
第二处,也是全文真正的支点:别再用 CAPM 的 β 去调整收益了,改用规模。
Keim (1985) 早就点破:零股利组和最高股利组里,都塞满了小公司。而小公司本身就有那个尽人皆知的「规模效应」超额收益。于是用 CAPM 调整出来的所谓「异常收益」,很可能只是规模效应在冒充股利效应——U 形的左端,没准就是小公司在那儿撑着。(关于「一月里小公司换仓」的那条暗线,可参见《一月效应背后,是谁在悄悄换仓?》。)
Christie 的做法干净利落。每个月 \(t\),先按上月末市值把所有公司排进 10 个规模十分位 (size decile);在每个十分位内部,再按预期股利收益率把公司分成「零股利」和四个股利四分位,共五个收益类别。然后,一家公司的期望收益,被定义为「同一规模十分位内、但属于其他收益类别的公司」的平均收益:
超额收益,就是实现收益 \(R_{i,t}\) 减去这个期望。它的妙处在于:「同规模」这把尺子,已经把规模效应吸收掉了——零股利公司只跟和它一样大、但分红不同的公司比,谁也别想拿「我小所以我该赚得多」来蒙混。
这把尺子还有两个 CAPM 给不了的好处。其一,传统 β 模型(如 Blume 1980、Keim 1983/1985)需要 60 个月的历史收益来估 β,于是新上市的零股利公司在头五年里被生生丢掉;而规模模型只需上月末市值,公司上市当月就能进样本。Christie 估算,仅此一项,就把以往被漏掉的非分红公司的 50%、分红发起公司的 60% 重新捞了回来(见表 2 各类公司停留月数的分布)。
其二,也更微妙——规模会随风险变化而每月重排。Christie 发现,公司在停发分红前的六个月里市值急剧缩水,一路迁入最小的规模十分位(图 3);停发前后的规模分布,与正常时期判若两样。换句话说,「停发」这件事本身就伴随着剧烈的风险跳变,而每月重排恰好把这种跨股利政策的风险变化吃进了基准里。

Figure 3: The movement of firms among size deciles surrounding cash dividend omissions from
那么零股利公司到底有多「险」?用组合 β 来看,结论惊人地稳健。把零股利公司打包成一个等权组合,跑市场模型回归:
$$R_{pt} = \alpha_p + \beta_p R_{mt} + \varepsilon_{pt}$$
在 1926–1985 的每一个五年区间里,零股利组合的 \(\beta_p\) 都显著大于 1.0:从 1.22、1.30、1.37 一路到 1941–1945 年的 1.78,1981–1985 年仍有 1.36。而同期分红公司组合的 β 大多落在 0.62 到 0.95 之间。两者之差不仅大,而且在所有市值水平上都高度显著——零股利公司确实是一群高 β 的家伙。

Table 3
5 反转:负的超额收益,与那个说不通的「税」
铺垫到这里,真正的反转来了。
换上规模这把尺子之后,U 形消失了。零股利公司不再赚取异常高的超额收益,反而赚取显著为负的均衡超额收益——而且它恰好是「正股利收益率公司那条收益序列的自然延伸」。也就是说,把零股利端摆正之后,整条关系是单调的,根本没有什么左端翘起。先前那个 U 形,被坐实为 CAPM 没控住规模时的幻象。
可这里有个让人差点拍案叫绝、又差点上当的地方:负的超额收益,恰好是税后定价模型所预言的——零股利没有税收惩罚,理应赚取更低的税前收益。难道兜了一圈,税收故事反而赢了?
Christie 的第二次反转,把这条路也堵死了。他指出,这些负的超额收益有两个特征,是税收无论如何解释不了的:一是量级太大,逼近每月 −1%;二是时间太集中,几乎全部堆在公司「刚刚被划为零股利」之后的头几年里,而非均匀地铺在整个零股利期间。一个稳定的、制度性的税收楔子,不该制造出这种「头重脚轻」、又如此剧烈的折价。

Figure 7: Average monthly size-based excess returns during 12-month intervals following a firm’s
那真凶是谁?是分红预期效应 (dividend-expectation effect)。回想识别设计:公司在第 \(t\) 月是按 \(t-1\) 月的股利状态分类的,于是与分红发起、恢复相关的正向公告效应,会落进零股利样本;而停发带来的负向财富效应,则落进分红样本。一家刚停发、或即将发起/恢复分红的公司,市场是会就「未来分红」重新定价的——这种预期冲击,在公司「初入/将出」零股利身份的那几年里最猛烈,正好对上了负超额收益在时间上的集中分布。说到底,这是信息,不是税收。(把分红里的「信息含量」和别的成分拆开来量,是一类经典做法,可参见《拆股的那 2.1%,到底有多少是「股利」给的?》。)
于是「零股利之谜」被重新讲了一遍:它从来不是「不分红的股票为何贵得反常」,而是「当我们既没量准规模、又没认清这些公司正处在分红政策的剧烈切换期时,方法替我们编了一个谜」。
6 文献脉络
这条线的起点是 Brennan (1970):税后 CAPM 把「股利要多交税」写进了均衡收益,预言收益与股利收益率正相关。紧接着 Fama 与 MacBeth (1973) 给了横截面检验的标准工具箱,后来所有人都在用它估这条关系。
然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。Black 与 Scholes (1974) 说「看不出关系」;Litzenberger 与 Ramaswamy (1979, 1980, 1982) 一口咬定「税收效应显著为正」,还顺手发现零股利哑变量为正、把 U 形捅了出来;Blume (1980)、Gordon 与 Bradford (1980)、Morgan (1982)、Elton-Gruber-Rentzler (1983) 大体站在「正相关」一边;Miller 与 Scholes (1982) 则继续唱反调。U 形左端的解释也百花齐放:Summers (1982) 押注风险,Elton-Gruber-Rentzler 押注保证金,Litzenberger-Ramaswamy 押注卖空限制。
真正把「方法」摆上台面的是 Keim (1983, 1985):他发现零股利组和高股利组都被小公司占满,规模效应正在污染股利效应的识别。Christie (1990) 顺着这条线再进一步——不是修补 CAPM,而是整个换掉 β、改用规模做风险代理,并辅以极为细致的零股利识别,最终把 U 形翻成单调的负超额收益,又把这负收益从「税」手里夺给「分红预期」。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Q:用「规模」当风险代理,会不会只是用一个异象去解释另一个异象?
这是最该警惕的地方。规模效应本身就是个未被理论收编的异象,拿它当风险尺子,逻辑上确有「以毒攻毒」之嫌。Christie 的辩护是务实的:在数据稀缺、样本充斥小公司、且风险随政策剧烈切换的场景下,规模比 β 更可观测、且能每月重排以吸收风险跳变。但这把尺子的合法性,终究是经验性的、而非理论性的——它解决了 CAPM 的具体缺陷,却没回答「规模为何定价」。
Q:负超额收益既然「符合」税后模型,凭什么说税收不是主因?
靠的是量级与时间结构这两条旁证。每月逼近 −1% 的折价,远超合理税收楔子所能解释;而它高度集中在零股利身份的头几年、而非均匀分布,更像一次性的预期重定价,而非一道恒定的制度性税负。符号对得上,不等于机制对得上。
Q:把分红发起/恢复的公告效应「故意」留在零股利样本里,是不是一种构造性偏误?
恰恰相反,这是有意为之、且无前视偏误的设计。公司按 \(t-1\) 的状态分类、用 \(t\) 的收益度量,确保只用了当期可得的信息。发起/恢复的正效应进零股利样本、停发的负效应进分红样本,这种「错配」本身就是识别分红预期效应的杠杆——它让负超额收益的时间集中性成为可检验的含义。
Q:为什么零股利公司的 β 会稳稳大于 1,而分红公司只有 0.6–0.95?
与 Summers (1982) 和 Keim (1985) 的观察一致:不分红的公司往往更小、更年轻、更脆弱,系统性风险更高。图 3 进一步显示,公司在停发前市值急剧缩水、迁入最小规模十分位——「变成零股利」与「变得更险」常常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Q:这套结论只适用于 NYSE 和 1926–1985,外推性如何?
谨慎为宜。样本是 NYSE 普通股,且正式的收益分析被限制在 1946–1985 的战后年份(因为大萧条期间某些规模十分位里根本没有分红公司,无法估期望收益)。战前的零股利公司占比极高、规模分布极散,规模模型在那段时间几乎失效。换到 NASDAQ、换到当代「主动不分红」蔚然成风的成长股时代,机制是否照旧,是开放问题。
Q:跟「股利消失」那一支文献是什么关系?
这篇是「事前」的视角——零股利公司在某个时点为何如此定价;而后来的「股利消失」文献是「时间序列」的视角——为什么越来越多公司干脆不分红了。两者共用一个底层问题:不分红,到底是公司特征变了,还是市场对分红的态度变了。
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(1) 把「分红预期效应」搬到公司债与信用利差上。 【经济故事】股权市场里,临近发起/恢复分红的公司被重新定价;那么在债权人眼里,「即将开始派现」是好消息(盈利稳健)还是坏消息(现金流出、留存减少)?分红政策切换对信用利差的方向性影响,本身就是一个分红-债权人冲突的干净检验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TRACE 公司债成交 + CRSP/Compustat 分红事件 + Mergent FISD 债券特征,事件研究框架,识别清晰、数据现成。
(2) 用「规模每月重排」的思想,重估当代零股利成长股。 【经济故事】今天的零股利公司很多是主动不分红、且市值巨大的成长龙头,与 Christie 笔下「又小又险」的零股利公司截然相反。同一套规模-收益框架,在「零股利 ≠ 小公司」的新环境里会给出什么?U 形会不会以另一种形态回归? 【可行性】高。CRSP/Compustat 全样本可直接复刻 (4) 式,关键是按现代分红倾向重新分层。
(3) 外资持有人与「分红预期」定价的交互。 【经济故事】不同税收居民地位的投资者,对「即将开始/停止派现」的反应天然不同(股利税待遇各异)。在一个外资持股可观测的市场里,分红政策切换的价格反应,是否随外资持股比例而系统性变化?这能把「税」与「预期」两条机制拆得更开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个股层面的外资持股数据(如韩国、台湾的可投资度数据)+ 分红事件,识别可行但样本与制度细节要求高。
(4) 把识别口径的敏感性做成一篇「方法论审计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Christie 的核心警示是「U 形是方法喂出来的」。那么系统地变动零股利识别口径(12 个月滞后 vs. 公告日;含/不含不规则分红)与风险代理(β vs. 规模 vs. 特征),能否绘出一张「结论对方法有多敏感」的地图? 【可行性】高,纯粹是已有数据上的稳健性矩阵,doable,且对整条文献有清场价值。
我的判断是:这篇论文的真正贡献不在「又发现一个负异象」,而在示范了一种怀疑精神——当一个「谜」长期顽固,先别急着给它编经济故事,回头检查喂养它的那把尺子。把 β 换成规模、把滞后口径换成公告日,两处看似技术性的改动,就让 U 形塌缩成单调线、让「税收胜利」退场给「分红预期」。
要说对识别的担忧,最大的一条仍是规模代理的循环论证:用一个未被理论解释的异象去清洗另一个异象,结论的解释力天然打折。其次,把负超额收益归给「分红预期效应」,更多是排除法(税收撑不起量级与时间结构)而非正面证据——文中(截至可读部分)并未直接对「发起/恢复/停发」三类事件分别度量预期冲击的方向与大小。我最想看到的后续,正是这一步:把零股利样本按「即将发起 / 刚刚停发 / 长期不分红」拆开,看负超额收益是否如机制所预言地集中在分红状态切换的窗口里——那将把「预期效应」从一个合理的推断,钉成一个可证伪的结论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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