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性的人也会犯错,但理性的人不该一错十年

[2002 RFS] Discussion of “Underreaction to Self-Selected News Events”
Note

本文读的是 Titman (2002,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) —— 一篇对 Ikenberry & Ramnath (2001) 的「讨论稿」。Titman 的核心论点只有一句话却很扎人:要解释股价为什么会「初始地」对公司事件反应不足,我们并不需要心理学;真正解释不了、也最该被解释的,是为什么投资者学得这么慢——哪怕是拆股 (stock split) 这样最简单、最该被学会的事件,9.19% 的年度异常收益依然年复一年地摆在那里。

1 一个被讲滥了的故事,和它真正的破绽

过去十几年,金融学里有一类论文几乎成了流水线产品:找一个公司事件——盈利公告、股利变更、增发或回购、拆股——然后回测它之后的股价,发现价格反应不足 (underreaction),于是宣布又抓到一个异象,再顺手挂上一个行为金融的标签。

标签往往是两个。一个是 Barberis, Shleifer, and Vishny (1998,下称 BSV) 的保守主义偏差 (conservatism bias):人在更新信念时,倾向于给新信息打个折,于是反应不足。另一个是 Daniel, Hirshleifer, and Subrahmanyam (1998,下称 DHS) 的过度自信 (overconfidence):投资者对自己挖来的信息过度自信、过度反应,相应地就对管理层「喂」给他们的信息反应不足。两套机制方向不同,但落点一样——都能「解释」上面那一串事件后的反应不足。

故事讲到这里,听上去严丝合缝。但 Titman 这篇讨论稿,从第一段就开始拆这个故事的台。

他先借 Hirshleifer (2001) 的话点了 BSV 一下:所谓保守主义偏差,其实只是「人会对某类信息反应不足」这件事的一个描述,而不是一个解释。你说人保守,所以反应不足;可「保守」本身不就是「反应不足」的同义反复吗?这等于什么都没说。

接着,一个更釜底抽薪的问题被提出来了。

2 不需要心理学,价格也会「算错」

Titman 的第一刀,砍向了整个文献的隐含前提:反应不足 = 非理性

他说,未必。这些公司事件的信息含量,本身就极难定价。我们凭什么认定一个「正确」的即时反应应该是多少,从而判断市场反应「过头」或「不足」?

他用盈利公告 (earnings announcement) 把这个直觉讲得很透。一家公司今年盈利大涨,这意味着什么?两种完全相反的剧本:

要对盈利变化做出「正确」反应,投资者必须先对「这次变化有多少是暂时、多少是永久」有个判断。可我们凭什么指望投资者一开始就持有恰好正确的先验?

Tip

这里是全文的第一个转折,也是 Titman 区别于一众行为论文的地方:先验错了,不等于人疯了。心理学理论或许能告诉你偏差的方向(initial bias 是偏向反应不足还是过度反应),但「先验一开始就不准」这件事,根本不需要心理学来解释——它是任何一个面对困难推断问题的理性人都会有的状态。

杠杆变化 (leverage change) 那一节,逻辑完全一样,只是更复杂。Titman 列出,要理解股价该如何回应一次杠杆调整,你至少得想清楚三件事:

这么多缠在一起的问题,即便投资者完全理性,也别指望他们能在事件发生的当口就把股票准确定价。理性的世界里,初始的过度反应和反应不足是同样可能的。

到这里,Titman 已经把半个文献的解释力悄悄掏空了:你观察到的「初始反应不足」,可能根本不是偏差,而只是理性的人在难题面前随机犯的错加上缓慢的学习

3 真正的破绽:理性的人,要多久才学得会?

但故事如果停在「初始误差不需要心理学」,那 Titman 不过是给市场有效性打了个补丁。真正关键的一步在于他接着追问的那句话——

如果投资者是理性学习的,我们就不该看到过度或反应不足长期持续 (persist)。

这是整篇讨论稿的轴心。理性学习意味着:你可以一开始错,但你会看着数据、看着后续兑现的现金流,把先验一点点修正过来。误差应当衰减,而不是年复一年地稳定存在。

那么,现实里投资者到底学得有多慢?Titman 给了几个相当克制、甚至自嘲的理由:

然后他补了一记非常漂亮的反讽:学术界自己学得也不快。 收益异象其实相当直白,可金融经济学家——这群在分析数据上本该比从业者更有比较优势的人——花了很久才把它们记录下来;做公司金融的,也曾长期低估了财务杠杆的信息与激励效应。

Note

「『理性』学者的学习速度,能不能拿来当投资者『应该』有多快的基准?」——Titman 把这个问句直接抛在纸面上。它的杀伤力在于:你没法一边说投资者非理性地学得慢,一边对自己学得慢视而不见。

4 为什么偏偏要盯着拆股

讲到这里,杠杆和盈利都被 Titman 归进了「难、且后果揭示慢,所以慢学情有可原」这一类。于是反转出现了:他要找一个反例,一个慢学说不通的事件——拆股。

为什么是拆股?借 Ikenberry & Ramnath (2001) 自己的话:拆股「是少数几个不直接影响未来现金流、也不改变公司风险特征的公司决策之一」。

这一句话的分量在于:分析一次拆股,你不需要去理顺任何经营层面的纠葛。拆股本质上就是管理层在发一个干净的信号——「我觉得我的股票被低估了」。投资者要做的,只是掂量管理层有多乐观、这份乐观有几分靠谱。这当然不简单,但比起评估一次杠杆变化,要干净得多。

正因为干净,拆股成了检验 DHS 过度自信假说最纯的试验场:投资者明知管理层是在有利信息下才拆股,却因为高估了自己信息的精度、低估了管理层信息的精度,而没能对这个信号做出充分反应。Titman 说,这个检验既干净、又大概率独立于其他反应不足的检验,因此它给出的强支持很值得重视——这应当把我们的信念往「某种过度自信」那边推一推,而不是往「纯随机犯错」那边推。

但拆股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是它作为慢学假说的反例

把这三条摆在一起,结论几乎是不可抗拒的:既然拆股这么常见、纠正得又这么快,投资者早该学会「股价倾向于对拆股反应不足」这件事,然后把这个 pattern 抢先交易掉,让异常收益消失。

可数据说:没有。

5 那个学不会的 9.19%

这才是 Titman 真正要钉在墙上的事实。

Ikenberry & Ramnath (2001) 报告的证据里,没有任何学习的迹象:他们划分的每一个两年期里,拆股公司的异常收益都是正的;而且在样本的最后两年,拆股公司在拆股后一年的平均异常收益高达 9.19%

请注意这个数字出现的位置——它出现在样本的末尾,也就是「该学会的人早就有时间学会」的那一段。一个常见、简单、一年内就被纠正的 pattern,在十几年的样本走到尽头时,依然能给你年化 9% 上下的异常收益。用 Titman 的话说,这「尤其令人吃惊,因为此前已经有研究记录了拆股的反应不足」——也就是说,连论文都白纸黑字告诉大家了,市场还是没学会。

于是 Titman 在结论里把整篇讨论稿收束成一句很干净的判断:

我们在某些时段看到投资者对拆股这类事件过度或反应不足,并不奇怪;真正奇怪的,是在一个「学习本该极其简单」的事件上,反应不足竟然持续。

DHS 的过度自信理论能告诉你:像拆股这样的事件,初始偏差大概率偏向反应不足而非过度反应——这一步它做到了。但异象为什么能持续这么久,Titman 坦承他没见过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。他怀疑,行为金融的理论家们其实是在默认「学习被心理偏差抑制住了」,可这一点从来没有被显式地建模出来(脚注里他点到:DHS 讨论了投资者如何学习某个特定信号的精度,却没讨论投资者如何学习「信息事件本身」——比如公司披露的精度——这一更一般的问题)。

Warning

全文没有一行回归、没有一张表是 Titman 自己跑的。这是一篇纯粹的「讨论稿」(discussion),它的全部火力来自把一个被讲滥的故事翻过来,指出文献真正欠下的那笔账:不是「人为什么会错」,而是「人为什么不改」。

6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线索捋一捋,会发现 Titman 这篇短文站在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上。

最上游,是两篇试图给「公司事件后反应不足」提供心理学微观基础的理论。BSV(Barberis, Shleifer, and Vishny, 1998)从实验心理学里的保守主义偏差出发,DHS(Daniel, Hirshleifer, and Subrahmanyam, 1998)则从过度自信出发——一个让你对新信息反应不足,一个让你对管理层信息反应不足,殊途同归地撑起了整片实证文献。(关于「能解释一切的理论,恰恰什么都证伪不了」这个更一般的担忧,可参见《能解释一切的理性,恰恰什么都证伪不了》。)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紧接着,Hirshleifer (2001) 的综述把保守主义偏差的「描述 vs. 解释」之分点破,给了 Titman 拆台的第一块砖。Daniel and Titman (1999) 则把「投资者拿不到数据、所以学得慢」这条线索先埋了下来。

然后是这篇讨论稿的「正主」——Ikenberry & Ramnath (2001)。它把镜头对准了拆股这个最干净的事件,本意是给反应不足再添一个证据。Titman 的贡献,恰恰是借它的刀:正因为拆股这么干净、这么频繁、纠正得这么快,它反而成了检验慢学假说的最佳反例,而那个学不会的 9.19% 就成了悬在所有行为模型头上的问号。

这条脉络也和后来「异象为何不被套利掉」的整条研究线接上了头(可对照《三个嫌疑人,一桩没有结案的悬案》《新闻里那条「坏消息」,市场为什么总要慢半拍才信?》)。Titman 在 2002 年提出的问题——为什么学习这么慢——直到今天仍然是这条线上最硬的骨头。
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Titman 是在为市场有效性辩护,还是在攻击它?

都不是,这正是这篇文章的微妙之处。他既不站「反应不足证明非理性」,也不站「一切都是理性的」。他的真正立场是:初始误差可以用「理性人面对难题 + 随机犯错 + 慢学」来解释,无需心理学;但误差的持续——尤其在拆股上——是理性学习框架解释不了的,这一块才是行为金融真正欠的债。他把战场从「初始反应」挪到了「学习速度」。

Q:保守主义偏差和过度自信,到底哪个对?Titman 选了边吗?

在拆股这个干净检验上,他略微偏向 DHS 的过度自信:因为拆股是管理层提供的信号,过度自信模型预测投资者会低估它、从而反应不足,方向与证据一致;而且这个检验独立于其他检验,却仍给出强支持,所以应「把信念往过度自信那边推,远离纯随机犯错」。但他同时强调,无论哪个模型,都没有显式解释持续性

Q:「不需要心理学就能解释初始反应不足」这个论点,会不会太强了?

它强,但有边界。Titman 说的是初始偏差的存在不需要心理学(先验不准是理性状态的常态),而偏差的方向可能仍需心理学。换句话说,他没有否定 BSV/DHS,而是把它们的解释范围压缩到了「方向」,并指出它们在「持续性」上其实是默认而非建模。

Q:那个 9.19% 真有那么致命吗?会不会只是风险补偿?

Titman 在脚注里就主动设了防线:拆股「不直接影响未来现金流或风险特征」,所以很难给它编一个可信的风险解释(不像加杠杆——加杠杆后公司确实可能更险、该要更高回报)。正因为拆股几乎排除了风险故事,那个出现在样本末端的 9.19% 才显得刺眼:它既不像风险补偿,又不像被学习消化掉的暂时偏差。

Q:为什么强调它出现在「样本的最后两年」?

因为这是慢学假说的判决点。如果是学习在起作用,异常收益应当随时间衰减;可它在样本末尾不降反高,等于说「给了十几年时间,市场反而没学会」。位置比数值更致命。

Q:这对公司债、信用市场这些领域有什么含义?

直接含义是:凡是「事件后漂移」类的发现,都得先过 Titman 这一关——区分「初始定价难」和「学习失败」。信用市场尤其值得警惕,因为信用事件(评级变动、违约、契约触发)的后果揭示得比拆股慢得多,按 Titman 的逻辑,那里的慢学「情有可原」,反而更难判断是偏差还是理性。要找「干净的反例」,得在信用市场里挑一个像拆股那样不改变基本面、纯信号的事件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在信用市场复刻「拆股式」的干净检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Titman 的方法论精髓是:找一个不改变现金流与风险、只传递信号的事件,让风险解释和「后果揭示慢」两条退路都被堵死,从而把「慢学」单独逼出来。债券市场有没有这样的事件?比如纯技术性的债券拆分/重定面值、指数纳入与剔除、或不涉及基本面的评级机构方法学调整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TRACE 提供成交价、Mergent FISD 提供发行特征,数据可得;难点在于找到一个真正「干净」的事件——信用世界里几乎一切都牵动现金流,符合条件的事件稀少,识别要非常小心。

2. 直接测量「学习速度」,而不是只测「漂移存不存在」。 【经济故事】Titman 真正要的不是又一个异象,而是一条异常收益随日历时间衰减的曲线。把同一类事件按发生年份切片,看后续异常收益是否随「市场累计观察到的同类事件数」而下降——这才是对理性学习假说的直接检验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事件研究 + 滚动样本即可实现,拆股、增发、回购都有长样本。识别上的诚实之处在于:要把「学习」与「异象本身因结构变化而消失」区分开,需要一个不随时间变的基准事件做对照。

3. 把「学习被偏差抑制」显式建模。 【经济故事】这是 Titman 在结论里亲手留下的缺口:行为理论家默认心理偏差抑制了学习,却没人把它写进模型。一个自然的方向是构造投资者对「信息事件精度」本身也过度自信的学习模型——他们不仅对单个信号过度自信,还顽固地坚持一个错误的「公司披露不可信」先验,于是学不会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纯理论可做,DHS 框架可直接扩展(正如 Titman 脚注所指——DHS 学的是「特定信号的精度」,而非「信息事件一般的精度」);难在让模型给出可被数据拒绝的预测,而不是又一个「能解释一切」的框架。

4. 用「数据可得性」做一次准自然实验。 【经济故事】Titman 推测投资者学得慢,部分是因为早年拿不到 CRSP/Compustat。那么数据库的普及、学术论文的公开、乃至异象被媒体报道,应当加速学习、压缩异常收益。这是一个可检验的因果命题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可以利用某个异象被某篇知名论文公开的时点,或数据/算力门槛下降的时点,做事件研究式的「公开前 vs. 公开后」对比(McLean & Pontiff 式的设计)。识别担忧在于这些时点往往与市场结构变化同期发生,需要安慰剂事件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