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价,是发行人替「最后一分钟」付的一笔信息费
本文读的是 Altınkılıç & Hansen (2003, JFE):增发新股的「折价」并不是承销商随手压的价,而是一笔可以被市场提前预见、并在发行公告日就被股价吸收的成本;真正搅动行情的,是折价里那一点「意料之外」——它泄露了主承销商在临门一脚时握有、而其他人看不到的信息。
1 一个被忽略的 26 亿美元
先说一个很多人没太当回事的数字。
1990 年代,美国上市公司做 增发 (seasoned equity offering, SEO) 时,平均要把发行价定得比前一天的收盘价低 3.2%。这个数字单看不大,但它经常超过整个承销团佣金的一半,加总起来,是超过 26 亿美元 的一笔钱——白白从老股东兜里流出去的钱。
这就是 折价 (discounting):把前一天收盘价对发行价取对数比值。它在 1990 年代变得稀松平常,量级也远大于早年。可奇怪的是,关于「为什么要折价」,文献里给出的解释既少又几乎没被检验过。
于是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冒出来:这 3.2% 到底是什么?是承销商占了发行人的便宜,是市场对不确定性的补偿,还是某种我们没看懂的信息机制?
这篇论文的全部故事,就是把这一个看似简单的折价,拆成两半,然后让数据替每一半说话。
2 一道会计恒等式,把问题劈成两半
作者干的第一件事,朴素得近乎狡猾:他们写下了一个恒等式。
定义三个量,全部取对数比值:折价 D 是前一天收盘价 p_{-1} 比发行价 p_0;抑价 (underpricing) U 是发行当日收盘价 p_1 比发行价 p_0;发行日收益 (offer-day return) R 是发行当日收盘价比前一天收盘价。
从这个恒等式出发:
$$ \frac{p_1}{p_0} = \left(\frac{p_{-1}}{p_0}\right)\left(\frac{p_1}{p_{-1}}\right) $$
两边取对数,就得到全文的「主梁」:
这条恒等式为什么是关键一步?因为它把一个在 IPO 里看不清的东西,在 SEO 里看清楚了。
在不增发的新股(IPO)里,你看不到「发行前一天的收盘价」——公司还没上市,没有市价。所以 IPO 研究者只能盯着抑价 U。但在 SEO 里,公司本来就在交易,p_{-1} 是现成的,于是折价 D 和发行日收益 R 都能被单独观测到。
接着,作者再把折价 D 本身劈成两段:
- 预期折价 (expected discounting):在发行前一天收盘时就能被预测出来的那部分;
- 第十一小时的意外 (eleventh-hour surprise):发行价正式公布的那一刻才揭晓的惊喜。
如果发行当日预期收益为零,那么由恒等式立刻有 E[U] = E[D]——预期抑价就等于预期折价。这意味着:几十年来研究 IPO 抑价积累的全部经验,可以直接搬过来解释 SEO 的折价。 这正是作者的杠杆所在。
3 预期折价:可以被预见,就会被定价
先看可预测的那一半。
由于折价的分布几乎被截断在 0%、且严重右偏(偏度 2.14,超过四分之三的发行有折价,但也有大量发行根本不折价),普通最小二乘会出问题,作者用了 Tobit 回归 (Tobit regression)——这和 IPO 抑价里把负抑价归零、用 Tobit 处理的做法一脉相承。
模型里放了六个从 IPO 抑价文献里搬来的变量,结果干净得惊人,每一个都高度显著:
- 股票收益波动率越高,折价越大;
- 股票挂在 Nasdaq 上,折价更大(Nasdaq 增发的平均折价
3.01%,NYSE/Amex 只有1.47%); - 股价越高,折价越小(用发行前五天市价的倒数作代理);
- 主承销商声誉越高(Carter–Manaster 排名),折价越小。
更妙的是发行规模的效应:预期折价对募资额呈 U 形。保持相对规模不变、绝对募资额上升时,折价下降;保持绝对额不变、相对规模(相对于发行人市值)上升时,折价上升。直觉是:相对盘子越大,逆向选择和「卖压」越重,越得靠折价来招徕资金。
这些规律和 IPO 抑价模型里的故事完全对得上——它们刻画的,无非是公司价值的不确定性与把股票推销出去的努力。
那么,市场会不会提前算这笔账?会。这正是这篇论文顺手解决的一个老问题:投资者究竟会不会在增发公告日就预期到将来的折价稀释成本?作者发现,融资公告的股价反应,在预测折价越大时越负。也就是说,理性的老股东早就把这笔预期的稀释成本,写进了公告日的股价里。预期折价,名副其实地「预期」。
这也顺带回答了「为什么 1990 年代折价变得这么普遍」。答案不是单笔折价变狠了——折价幅度十年里一直在 3.2% 附近横着;而是用折价的公司变多了(每年折价占比从 70% 稳步升到 86%),叠加发行公司本身的不确定性上升。频率,而非力度。
关于增发里这种「为推销而付费」的逻辑,本博客另有一篇可对照阅读:《多花一笔钱买「需求」:增发时,企业为什么宁愿请投行去吆喝》。
4 真正的反转:那点「意外」在说话
可预测的部分讲完了,故事到这里只是平淡。真正关键的一步,在于折价里不可预测的那部分——第十一小时的意外。
这个意外,可能只是承销商最后一分钟随手的价格微调(那就是纯噪声);但它也可能释放了主承销商手里独有的信息。怎么区分?看发行当日的股价。
如果意外只是噪声,发行日不该有异常波动。可数据显示:发行日的收益标准差是 4.7%,比它在之前五个交易日的均值 3.2% 高出 50%、比之后五个交易日的 2.3% 高出整整一倍。具体到个股:发行人有五分之一的概率当天异常上涨 1.2%,也有差不多的概率异常下跌 3.1%。这些剧烈的重估往往超过承销商的全部报酬——而且只发生在发行日当天,不在前后。
于是结论很清楚:第十一小时的意外,是带信息的。
接下来是全文最精彩的检验。作者去测发行日异常收益对折价意外的敏感度 (sensitivity)——意外多折价 1%,股价异常反应几个百分点?不同的「故事」给出截然不同的预言:
- 配售成本 (placement cost) 故事:临门折价只是在弥合「昨日收盘价」与「最终订单簿隐含价」之间的缺口、补偿额外的流动性成本。预测折价变动大于收益变动 → 敏感度为负、但高于 −1。
- 信息获取 (information acquisition) 故事(Benveniste & Spindt, 1989):临门折价是用来购买更好信息的,收益变动大于折价变动 → 敏感度低于 −1,且只在好消息时如此。
- 租金攫取 (rent expropriation) 故事(Loughran & Ritter, 2002):银行用折价为自己(或关系户)攫取价值,无论消息好坏都该 → 敏感度低于 −1。
数据给出的答案是:意外多折价 1.0%,对应股价异常下跌 0.62%。敏感度约 −0.62,高于 −1。
这个数字一锤定音:它支持配售成本故事,否决了租金攫取故事。它表面上与信息获取故事矛盾,但作者进一步发现,当发行日是好消息时,敏感度更负一些(仍高于 −1)。综合起来,配售成本是临门折价的主要用途,临门的信息收集只是次要角色。
把镜头拉回到注册期(从备案日到发行前一日)的信息释放,证据互相印证:预期折价随注册期内更多正面私有信息的释放而上升(吻合信息获取成本故事);也随更多负面信息释放而上升(吻合价值不确定与配售成本故事);但与公开信息无显著关系——无论好坏。这最后一点尤其重要:它直接打脸「银行趁公司升值时用折价攫取租金」的说法。
至此,一个连贯的图景浮现:主承销商在最后一刻,确实握有别人没有的信息——主要是市价与订单簿隐含价之间的落差。而它用折价当作一个「信息更新机制」,在资金提供方掏钱之前把这点压箱底的信息如实告诉他们。换句话说,警觉的资金方逼着银行做出公允的定价调整,银行照办——这与「认证假说」(Booth & Smith, 1986; Smith, 1986) 里银行靠信誉立身的逻辑严丝合缝。
5 文献脉络
这条线的源头,是一连串关于「新股为什么要被低价发行」的经典追问。
最早,Smith (1977) 比较了配股与承销发行的成本;Baron (1982) 把投行的信息优势写进了一个委托代理模型。真正的转折是 Rock (1985) 的逆向选择故事——给信息劣势的投资者以抑价作补偿;随后 Benveniste & Spindt (1989) 提出投行用深度抑价的配售去向知情投资者「买信息」,开创了信息获取这一支。与此同时,Booth & Smith (1986)、Smith (1986) 把投行的角色锚定在认证上,Carter & Manaster (1990) 则把承销商声誉做成了可度量的变量。
在 SEO 这一侧,Loderer, Sheehan & Kadlec (1991) 早就记录了增发折价的截断分布。而 Loughran & Ritter (2002) 的租金攫取视角,给「为什么发行人不在乎把钱留在桌上」提供了一个行为解释。
这篇论文的位置,恰在这两条河的交汇处:它借用 IPO 抑价的全部工具箱去解剖 SEO 折价,又利用 SEO「看得见前一日收盘价」的独特优势,把 IPO 里永远观测不到的「折价 vs 发行日收益」分离出来,从而第一次直接检验了这几个相互竞争的故事。和它同期、同样在追问「新股定价是否有效率」的研究,可参见本博客对 Lowry & Schwert 的评述:《新股定价,到底「有没有效率」?》。
6 数据
样本来自 Securities Data Company 的全球新发行库(1998 年 4 月版),叠加 CRSP(价格、成交量、收益、SIC)、TAQ(买卖报价)、13F(机构持股)。承销商声誉用 Carter & Manaster (1990) 排名、Carter et al. (1998) 更新。
- 观测单位:单笔增发。
- 样本期:1990–1997 年。
- 筛选:firm-underwritten、有承销团、非架上发行 (nonshelf)、上市工业企业(剔除 SIC 400 段公用事业、600 段金融),剔除单位发行与含权证发行,剔除募资低于
$10 million的小单。 - 样本量:
1,703笔。约三分之二(65%)是 Nasdaq 公司;平均募资$85.9 million(中位$57.12 million),占在外股本21.7%。
一个值得一提的细节:SDC 报告的发行日期超过一半是错的(SEC 常在收盘后宣布生效,SDC 就记成当天,而发行其实发生在次日)。作者用 Dow Jones 新闻库的报道日期、辅以 Safieddine & Wilhelm (1996) 的「发行日成交量暴增」法重新定位发行日——两法对 98% 的样本一致。这种对「哪一天才是发行日」的偏执,正是全篇识别能站得住的地基。
7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Q:折价(discounting)和抑价(underpricing)到底差在哪?
抑价
U是发行价相对发行当日收盘价的折让,折价D是发行价相对前一日收盘价的折让,两者差的正是发行日收益R,即U = D + R。在 IPO 里看不到前一日市价,只能谈抑价;SEO 里两者都能观测,这正是本文方法论的命门。
Q:把折价拆成「预期 + 意外」,会不会只是事后的数学游戏?
不是。预期部分用发行前已知的信息(波动率、股价、声誉、规模)做 Tobit 拟合,每个系数都高度显著且方向符合理论;意外部分则被发行日异常且仅限当天的大波动所证实——若意外纯属噪声,发行日就不该有超出前后五日的波动。两半都各自有独立的经验内容。
Q:敏感度 −0.62 这一个数字,凭什么能否决「租金攫取」?
因为各故事的预言是定量分叉的:租金攫取要求敏感度低于 −1(收益变动大于折价变动,且不分消息好坏),而数据给出的是高于 −1 的
−0.62,且只有在好消息时才更负一点。落点不在租金攫取预测的区间里,这就是拒绝它的依据。
Q:怎么知道是「主承销商」而非「公司管理层」握有那点临门信息?
作者承认管理层信号假说在理论上也成立,但后续结果(折价与公开信息无关、不随公司价值升值而系统加大、也不像是早先期攒下来的信息)更像是银行基于订单簿与市价落差的实时信息,而非管理层在用折价发「我被低估了」的信号。
Q:1990 年代折价为什么变多——是银行更贪了吗?
不是力度问题。折价的幅度十年里稳定在
3.2%上下,变的是使用频率(折价占比从 70% 升到 86%)和发行公司本身不确定性的上升。是更多公司在用折价,而非每笔折得更狠。
Q:发行日平均收益只有 −0.03%,是不是说明折价其实没造成什么损失?
恰恰相反。平均接近零,是因为理性投资者在发行日前就公允地给公司定了价(公告日股价已吸收预期折价);但发行日的波动极大(标准差
4.7%,五分之一的概率异常涨 1.2% 或跌 3.1%)。损失体现在折价的稀释与发行日的巨大不确定性上,而不在那个被平均掉的均值里。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把同一套「折价 = 预期 + 意外」框架搬到公司债增发上。
【经济故事】公司债一级发行同样存在「新债折价」(new-issue concession) 与承销商的临门定价。债与股的信息环境不同(债的下行更被关注),配售成本故事在信用市场可能更强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TRACE 的二级成交价 + Mergent FISD 的发行条款来构造「发行价 vs 临近市价」的折让;难点在于债缺乏连续可比市价,需用同发行人在外券的收益率做代理。识别上可借用本文的注册期信息释放设计。可对照《新债上市第一笔成交,凭什么白赚 47 个基点?》。
2. 外资持有人结构是否改变临门折价的敏感度?
【经济故事】若资金提供方中机构/外资占比更高,他们对公允定价的「警觉」更强,可能压低折价、或让敏感度更接近配售成本所预测的区间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13F 与跨境持股数据可得;难点是把「订单簿构成」与公开持股结构对应起来——订单簿不可观测,只能用发行后的持有变化反推,识别偏弱。
3. 架上发行 (shelf) vs 传统增发的折价机制差异。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刻意剔除了架上发行。架上发行的「临门」窗口被压缩,信息更新机制可能被削弱,折价的意外成分应更小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Denis (1991) 已记录架上与非架上的差异,数据来源同本文,只需放回被剔除的样本做对照。是一个干净、低成本的延伸。
4. 用更细的盘口数据直接检验「订单簿落差」假说。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只能间接推断银行握有「市价 vs 订单簿隐含价」的落差。若能拿到真实的指示性订单(如某些市场的 bookbuilding 记录),就能直接验证折价意外是否正比于这一落差。 【可行性】低到中。订单簿数据极难获取(Cornelli & Goldreich, 2001 用过欧洲 IPO 簿);一旦拿到,识别力极强,但数据可得性是硬约束。
8 参考文献
- Altınkılıç, O., Hansen, R.S. (2003). Discounting and underpricing in seasoned equity offer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69(2), 285–323.
- Baron, D.P. (1982). A model of the demand for investment banking advising and distribution services for new issues. Journal of Finance 37(4), 955–976.
- Benveniste, L., Spindt, P. (1989). How investment bankers determine the offer price and allocation in initial public offering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24(2), 343–361.
- Booth, J.R., Smith, R.L. (1986). Capital raising, underwriting, and the certification hypothesi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5(1–2), 261–281.
- Carter, R.F., Manaster, S. (1990). Initial public offerings and underwriter reputation. Journal of Finance 45(4), 1045–1067.
- Cornelli, F., Goldreich, D. (2001). Bookbuilding and strategic allocation. Journal of Finance 56(6), 2337–2369.
- Loderer, C., Sheehan, D., Kadlec, G. (1991). The pricing of seasoned public offering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29(1), 34–58.
- Loughran, T., Ritter, J.R. (2002). Why don't issuers get upset about leaving money on the table in IPOs?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15(2), 413–443.
- Rock, K. (1985). Why new issues are underpriced?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5(1–2), 187–212.
- Smith, C.W. (1977). Alternative methods for raising capital: rights versus underwritten offering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5(3), 273–307.
- Smith, C.W. Jr. (1986). Investment banking and the capital acquisition proces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5(1–2), 3–29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