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笔杠杆,凭什么「快到期」的那半才向股东要溢价?

[2022 JF] Debt Refinancing and Equity Returns
Note

本文读的是 Friewald, Nagler & Wagner (2022, Journal of Finance):把一家公司的市场杠杆拆成「三年内到期」和「三年以后到期」两块,前者(短期杠杆)带来一个显著为正的股票溢价——0.22%/月(t = 2.64),后者(长期杠杆)则几乎为零、不显著。这个差别不是「价值因子换了个马甲」,而是反映了再融资风险真真切切地把股权暴露在了系统性风险之下。

1 一个被默认了六十年的等号

从 1958 年 Modigliani 与 Miller (Modigliani and Miller, 1958, MM) 写下那篇奠基之作起,金融学就有了一个干净得近乎诱人的直觉:在固定资产 beta 的前提下,杠杆越高,股权对被定价风险的暴露就越大,于是预期股票收益应当随杠杆上升。把这个逻辑写成最朴素的 MM 命题二 (MM Proposition II),就是

$$r_E = r_A + \frac{D}{E}\,(r_A - r_D),$$

其中 \(r_A\) 是资产的预期收益,\(r_D\) 是债务的预期收益,\(D/E\) 是市值口径的债务股本比。等式右边那个被 \(D/E\) 放大的项,就是「杠杆把风险传染给股东」的全部故事。

可惜,实证从来没让这个等号过得安生。Bhandari (1988) 发现控制了 beta 和规模之后,杠杆和股票收益确实正相关;但 Fama 和 French (1992) 紧接着告诉你,这点正相关其实被账面市值比 (book-to-market) 吃干抹净了——杠杆效应不过是价值效应的影子。再往后,有人说这关系是负的(Penman, Richardson, and Tuna, 2007),有人说要看公司是「过度负债」还是「负债不足」才知道符号(Ippolito, Steri, and Tebaldi, 2017)。一个本该如此简单的等号,在数据里却怎么也按不平。

Note

本文的切入点,恰恰是去问一个所有这些文献都默认、却从没认真检验过的前提:股东真的对「所有杠杆」一视同仁地定价吗?

2 把一笔杠杆,按「到期日」劈成两半

作者的第一刀,砍得干净利落:既然债务有期限,那么同样是 1 块钱的负债,三个月后到期和十年后到期,对股东的含义可能完全不同。于是他们沿用实证公司金融的惯例,把短期债 (short-term debt) 定义为未来三年内到期的债务,长期债 (long-term debt) 定义为三年以后到期的债务,再把市场杠杆率拆成两块:

$$ \cssId{a1}{LEV} = \cssId{a2}{STLEV} + \cssId{a3}{LTLEV}, \qquad \cssId{a4}{RI} = \frac{STD}{STD + LTD} $$

这里的再融资强度 (refinancing intensity, RI)——短期债占总债务的比例——是全文的灵魂变量。它衡量一家公司「马上就得去市场上借新还旧」的迫切程度。给定同样的杠杆水平,RI 越高,意味着越多的债务挤在近期到期,公司越频繁地暴露在「能不能续上」的不确定里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这两块杠杆,在股东眼里应该一样贵吗? 理论给出的答案恰好分成针锋相对的两派。

3 两股方向相反的力

作者很坦诚:他们不是要去检验某一个特定的结构模型,而是要厘清债务期限影响股权风险的两条对冲的经济渠道

第一条渠道,是再融资风险(rollover risk)。 由 He 和 Xiong (2012) 开创:短期债让公司不断面临「借新还旧」,一旦市场行情不好、新债发不动,作为剩余索取权人的股东就得自掏腰包去补上到期债务的缺口。换句话说,短期债把债务展期的潜在损失压在了股东头上。给定杠杆,再融资强度越高,股东的预期展期损失越大——于是股权风险随短期杠杆上升,随长期杠杆下降。长期债反倒成了对冲展期风险的「缓冲垫」。

第二条渠道,是财务灵活性(financial flexibility)。 这一派(如 Dangl and Zechner, 2021;DeMarzo and He, 2021)强调:短期债是股东手里的一根「纪律绳」,现金流一变差就能顺势降杠杆,从而缓解债务积压 (debt overhang) 这类代理冲突;长期债没有这种自我约束的功能。照这个逻辑,更高的再融资强度意味着更强的调整能力,反而降低股权风险——结论和第一条渠道正好倒过来。

Warning

注意这两条渠道对「短期杠杆增不增加股权风险」给出的是完全相反的符号预测。所以这不是一道可以靠理论拍板的题,而是一道必须交给数据来裁决的题。作者的原话是:让股权数据自己说话(let the equity data speak for themselves)。

(顺带一提,关于短期债如何在「银行不肯守承诺」的世界里反而成为一种纪律装置,可参见《中间商管不住自己的手》。)

4 数据:把四十四年的美股都算进来

样本是 1976 年 1 月到 2019 年 12 月、在 NYSE、NASDAQ 和 Amex 上市的所有有杠杆的非金融美国公司。月度股票收益来自 CRSP,会计数据来自 Compustat 的年度与季度基本面文件,并按惯例对会计数据滞后六个月再并入收益分析,以保证信息「事前可知」。沿用 Hou, Xue, and Zhang (2015, HXZ) 的做法,剔除金融业(SIC 6000–6999)、账面权益非正、总资产或市值非正的公司,并要求杠杆率非零。

最终的全样本是 964,984 个月度收益观测、覆盖 10,202 家公司;若进一步剔除杠杆率低于 5% 的「近零杠杆 (almost-zero-leverage, AZL)」公司,则剩下 808,867 个观测、8,935 家公司。两个样本都横跨 1976–2019。

5 横截面回归:再融资强度,确实要钱

作者先用横截面回归打头阵:在控制住杠杆水平之后,看股票收益和再融资强度的关系。结论很干脆——控制杠杆后,股票收益随短期债占总债务的比例上升而上升,而且这个结论对加权方式、剔除 AZL 公司、剔除微盘股都稳健。这等于先给「再融资风险是主导力量」投了第一票。

Table II: presents regression results for the sample of all levered firms

Table II: presents regression results for the sample of all levered firms

接着,作者做了一次以规模、杠杆率、再融资强度为维度的三重分组 (triple sort),把「杠杆溢价」和「再融资风险溢价」彼此剥离、同时控制规模效应。结果是:高再融资强度公司的收益,比低再融资强度公司每年高出约 2%;而且这块溢价主要由对 HXZ 和 Fama–French 因子的正暴露来解释,其中最显著的就是市场因子。反过来,控制了再融资风险和规模之后的杠杆溢价,则与零无异。

这里藏着一个特别值得玩味的细节。既有文献一再强调杠杆和账面市值比的紧密关系,于是杠杆溢价最显著地挂在 HML(价值因子)上;可在 FF5 的张成回归 (spanning regression) 里,再融资风险溢价对 HML 的暴露却是零。也就是说,再融资风险这块钱,和价值因子讲的不是同一个故事。

6 反转:真正区分两半杠杆的那一步

但全文真正关键的一步,是直接把杠杆拆成短期杠杆和长期杠杆,再做一次以规模、长期杠杆、短期杠杆为维度的三重分组,让两块杠杆的溢价各自现形。

于是反转出现了:

Figure 1: shows that equity returns increase in short-term leverage but not in

Figure 1: shows that equity returns increase in short-term leverage but not in

如图 1 所示,沿着短期杠杆从低到高排过去,组合的超额收益拾级而上;可沿着长期杠杆排过去,收益几乎是一条平线。这正是摘要里那句话的图像版:股票收益随短期杠杆上升,但对长期杠杆无动于衷。

为了把这个差别讲到极致,作者干脆报告了「短期杠杆溢价减去长期杠杆溢价」的溢价差 (premium differential):控制规模后,这个差大约是每年 3.2%,并且显著地更多地暴露于市场因子和盈利因子。

Table VIII: presents the premia for short-term and long-term leverage

Table VIII: presents the premia for short-term and long-term leverage

更耐人寻味的是长期杠杆那一头:它对各因子的暴露有正有负,相对 FF 模型还出现了负的 alpha。这意味着长期杠杆到底是增加还是减少了系统性风险暴露并不清楚——它甚至在某些维度上像是一种对冲。这与「长期债缓冲了展期风险」的再融资渠道,完全自洽。

Tip

一句话总结这一节:把杠杆按到期日劈开之后,原本「按不平」的杠杆—收益关系,立刻清晰了。要溢价的是即将到期的那半,而不是杠杆本身。

7 一个把这一切「圆」回去的滚动风险模型

实证讲完,作者并不满足于「数据如此」,而是要回答「为什么会如此」。于是文章最后给出一个 He 和 Xiong (2012) 精神下的滚动风险模型 (rollover risk model),其中公司的杠杆率与债务期限结构都是内生选择

模型的核心张力在于:短期杠杆和长期杠杆在决定股东、债权人所要求的回报时是互相拉扯的。

两股力一夹,结论是:公司不会同时选择高杠杆率和高再融资强度。更精确地说,模型推出一条漂亮的横截面规律——

系统性现金流风险的公司,最优地选择更高的杠杆率、更低的再融资强度;系统性现金流风险的公司,则选择更低的杠杆率、更高的再融资强度

正是这条「杠杆与期限选择都依赖于系统性现金流风险」的内生关系,让模型能够一口气把三条经验事实都圆回去:(i) 股票收益与杠杆无关;(ii) 股票收益随再融资强度上升;(iii) 股票收益随短期杠杆上升、但不随长期杠杆上升。

而且模型还附赠了两个「外部效度」:它生成的预期股票收益与违约概率负相关——这正是著名的「困境之谜 (distress puzzle)」(Campbell, Hilscher, and Szilagyi, 2008);同时与信用风险溢价正相关——这呼应了 Friewald, Wagner, and Zechner (2014) 的发现。模型给这两件看似矛盾的事提供了同一套解释:杠杆与再融资强度,对违约概率和信用风险溢价的作用方向恰好相反,于是高杠杆对应高违约概率、低信用风险溢价,高再融资强度对应低违约概率、高信用风险溢价——刚好把实证那两块拼图对上了。

(关于在内生融资政策里把困境之谜的「高 beta、低收益」一并解释清楚的努力,可参见《高 beta、低收益:困境股票里那根会「看天」的杠杆》;关于随机发债如何补全信用风险的另一半,可参见《债,其实一直在动》。)

8 文献脉络

把这条线捋一遍,会看得更清楚本文站在哪儿。

最上游是 MM (1958)——杠杆抬高股权风险的朴素直觉。然后是实证的「杠杆—价值」纠缠:Bhandari (1988) 找到杠杆的正向效应,Fama and French (1992) 指出它被账面市值比吸收,Gomes and Schmid (2010) 用内生融资与投资的模型把这些风格化事实「合理化」——高杠杆的公司也是高账面市值比的公司。沿着这条路,Ozdagli (2012)、Choi (2013)、Doshi et al. (2019)、Bretscher et al. (2020) 都在用杠杆去解释价值溢价。

另一条线是结构信用风险模型对债务期限的刻画。He and Xiong (2012) 把滚动风险这条渠道推上台面,随后 Diamond and He (2014)、Dangl and Zechner (2021)、DeMarzo and He (2021) 等从灵活性、债务积压的角度提供了方向相反的力。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本文的位置,正是把这两条线焊在一起:它不再问「杠杆有没有溢价」,而是问「哪一种到期结构的杠杆有溢价」,并用因子张成回归证明短期杠杆溢价是系统性风险的补偿。和它最近的邻居是 Chaderina, Weiss, and Zechner (2022) 的「期限溢价」——后者用规模和债务期限(长期债占比)双重分组,发现收益随期限上升;但作者强调必须把杠杆和期限联合研究,而在 Chaderina 等人控制了杠杆的稳健性检验里,期限溢价就所剩无几了——这反过来与本文「控制规模和短期杠杆后,长期杠杆溢价为零」的结论一致。

(关于债务期限与资产寿命「匹配」的另一条思路,可参见《飞机要换,债也要「换」》。)

9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这不就是「价值因子」换了个说法吗?

不是。这恰恰是本文最锋利的一处证据。文献里杠杆溢价最显著地挂在 HML 上,但在 FF5 张成回归里,再融资风险溢价对 HML 的暴露为零,主导它的是市场因子。所以再融资溢价和价值效应讲的不是同一个故事。

Q:用「三年」来切短期/长期,会不会太随意?

这个门槛沿用了实证公司金融的通行定义,且文中称结果对设定稳健。不过它确实是一个离散切点,本质上把连续的期限分布压成两桶。更细的期限分桶(1 年内、1–3 年、3–5 年……)能否揭示溢价沿期限的单调形状,是个值得做的稳健性延伸。

Q:会不会只是小公司、微盘股在驱动?

作者用了规模作为分组的第一维度来控制规模效应,并报告剔除 AZL 公司和微盘股后结论稳健,全样本 964,984 个观测、剔除 AZL 后仍有 808,867 个。规模不太可能是幕后主因。

Q:短期杠杆高的公司,会不会本来就更可能违约,溢价只是「困境」的影子?

恰恰相反,这是本文最反直觉的地方。模型推出高再融资强度对应更低的违约概率、更高的信用风险溢价——因为高系统性现金流风险的公司才选择高再融资强度、低杠杆。所以这块溢价不是简单的违约补偿,而是系统性现金流风险的补偿。

Q:长期杠杆溢价的负 alpha 该怎么读?

作者诚实地说,长期杠杆对系统性风险的方向「不清楚」,正负暴露都有,相对 FF 出现负 alpha,看上去像是对某些维度系统性风险的对冲。这和「长期债缓冲展期风险」自洽,但也提醒读者:长期杠杆这一头的解释还没有完全钉死。

Q:这对公司金融实务意味着什么?

作者的落点不是「找了个新因子」或「发明个交易策略」,而是强调:公司的杠杆水平和债务期限结构共同决定了它的风险,从而决定了它的股权资本成本。任何在资产定价或公司金融里讨论杠杆效应的分析,都应当把到期结构算进去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)把这套逻辑搬到公司债收益率里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讲的是再融资风险如何向股东要溢价;那它向债权人要的溢价呢?给定杠杆,再融资强度更高的公司,其债券利差是否也含有一块「展期风险溢价」,且与系统性现金流风险相关?这能把股、债两端的定价统一起来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 TRACE 的公司债成交数据、Mergent FISD 的债券特征,识别上可沿用本文的三重分组+张成回归,把因子换成债券市场因子。难点是债券的流动性价差和信用利差难以干净剥离。

2)外资持有人会改变再融资风险的定价吗?

【经济故事】如果一家公司的债务越来越多地由对「借新还旧」环境更敏感的外国投资者持有,再融资风险的传导是否会被放大?在压力时期,外资撤离可能让「短期债续不上」的尾部更肥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可用 eMAXX/Morningstar 的债券持有人明细识别外资持有比例,结合本文的短期/长期杠杆分解,看外资持有比例是否调节短期杠杆溢价的大小。识别要小心持有比例的内生性(外资可能本就挑低再融资风险的公司)。

3)货币政策与短期杠杆溢价的时变。

【经济故事】再融资风险的「贵」程度应当随融资环境而变——加息周期、信用利差走阔时,短期杠杆溢价是否系统性地变大?这给本文的横截面溢价加上一条时间序列的维度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短期杠杆组合收益已可构造,叠加货币政策冲击(如高频识别的政策意外)或信用利差状态做条件回归即可,数据现成、识别清楚。

4)债务期限的连续刻画与「再融资日历」。

【经济故事】用「三年」一刀切丢掉了到期日的精细分布。两家短期杠杆相同的公司,一家债务集中在六个月后到期、另一家分散在三年里到期,展期风险应当不同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要逐笔债务的到期日(FISD 或 Capital IQ Debt Structure),构造「未来 12 个月到期占比」或到期集中度指标,看它在控制短期杠杆后是否还有独立的定价能力。

5)通胀与名义长期债的实际负担。

【经济故事】作者自己在引言里点了这个口子:本文不区分名义债与债务的实际负担。长期名义债在通胀下实际负担被侵蚀,这是否会改变「长期杠杆无溢价」的结论? 【可行性】中至低。需要区分名义/实际债务、引入通胀冲击,识别上可借鉴 Gomes, Jermann, and Schmid (2016) 的「黏性杠杆」框架,但干净的实证识别较难,更偏理论延伸。

10 我的判断

这篇文章最让我欣赏的,是它用一刀极其朴素的切割——按到期日把杠杆劈成两半——就把一个困扰了金融学三十年的「杠杆—收益符号之谜」讲清楚了一大半。0.22%/月 对 −0.05%/月 的对照、3.2%/年 的溢价差,加上「再融资溢价不挂 HML、却挂市场因子」这个干净的可证伪点,使得「这只是价值因子的影子」这一最自然的质疑被堵得很死。再加上一个内生杠杆与期限选择的结构模型,把困境之谜和信用风险溢价一并圆回去,论证闭环做得相当漂亮。

对识别,我有两点保留。其一,「三年」这个离散切点承载了太多——溢价究竟是沿期限平滑递减,还是真有个三年的拐点,文章没有完全交代,连续刻画会更有说服力。其二,因子张成回归本质上是风险暴露的会计,它能告诉你短期杠杆溢价「被市场因子张成」,却很难独立地证明因果方向就是「再融资风险 → 系统性暴露」而非反向的选择效应;模型把内生性讲圆了,但模型的圆满不等于实证的因果。

后续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短期 vs 长期杠杆」的分解搬到公司债市场持有人结构里去:再融资风险若真是系统性的,它理应同时给股东和债权人要价,而外资、被动资金这类对融资环境更敏感的持有人,可能正是放大或熨平这块溢价的关键变量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