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机来了,灵活的公司「灵活」在哪?——把企业的应变能力拆成三种

[2022 JFE] Corporate Flexibility in a Time of Crisis
Note

本文读的是 Barry, Campello, Graham & Ma (2022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作者用一连串 CFO 问卷,把企业在危机中的「灵活性」拆成三种——财务灵活性、工作场所灵活性、投资灵活性——并发现 2020 年真正改写就业与投资的那一维,是过去文献几乎从不讨论的「能不能远程办公」。它不仅决定了疫情当下谁敢继续招人,还在悄悄重塑投资的形态与劳动力的未来。

1 引言:危机是一面照妖镜

每隔几年,经济就会被一记意外的重击打得趔趄。2008 年是信贷骤停,2020 年是一种谁也没见过的病毒。每一次冲击落下,总有一批公司稳稳站住、甚至趁势扩张,也总有一批公司收缩、裁员、把投资计划锁进抽屉。

于是一个老问题被反复问起:究竟是什么,让有的公司在风暴里依旧能「动」?

过去几十年,金融学给出的答案高度一致,那就是 财务灵活性(financial flexibility)——手里有没有现金、能不能借到钱。Fazzari, Hubbard & Petersen (1988) 开了「融资约束(financing constraints)」研究的先河;Chodorow-Reich (2014) 用 2008 年金融危机的数据证明,融资约束更松的企业,把就业维持得更稳;到了 2020 年,Acharya & Steffen (2020) 又记录了疫情初期企业那场著名的「现金抢购(dash for cash)」。这条线索清晰、扎实,几乎已经成了常识。

但 2022 年这篇论文想说的是:财务灵活性只是故事的一部分。 2020 年的这场健康危机,把一种过去从未被认真对待的灵活性推上了舞台中央——员工能不能在家办公。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和一家餐馆,即使现金一样厚,在「全员居家」的那几个月里,命运也会天差地别。
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就来了:如果「灵活性」其实是多维的,那这几个维度各自起什么作用?它们之间又会不会互相牵制、互相放大?这正是本文要回答的核心。

2 一个核心:把「灵活性」拆成三种

整篇论文其实只围绕一件事在打转——企业的应变能力(the ability of firms to adjust and adapt)不是一个标量,而是一个向量。 作者把它拆成三条边:

Tip

第三维和传统的「投资调整成本(investment adjustment costs)」不是一回事。Cooper & Haltiwanger (2006) 综述的那套调整成本,关心的是「改变投资规模」要花多少代价;而本文的投资灵活性关心的是「改变投资节奏」——危机里能不能把一个大项目往后压一压、或者趁势抢先上马。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冲击面前,能否「择时」,才是关键。

把三维摆齐之后,作者要回答的就不再是「财务灵活性重不重要」(那已是定论),而是:当三种灵活性同时在场,谁主导了就业、谁主导了投资,它们又怎样交织在一起。 这个「同时」和「交织」,是本文区别于以往所有 COVID 研究的地方。

3 数据:直接去问 CFO

要研究企业在危机里的「内部计划」,最大的难处是——计划是藏在管理层脑子里的,财务报表要等很久才看得到。本文的办法很直接:趁危机正在发生,去问 CFO 本人。

作者依托杜克大学的 Global Business Outlook 调查,在 2020 年 2 月中旬到 4 月中旬 之间向美国 CFO 发出问卷——邮件邀请始于 2 月 11 日,那时新冠还没在美国大面积扩散;问卷在 4 月 10 日关闭。因为时间正好压在 3 月,作者称之为「March 2020 问卷」。最终回收了 520 份 CFO 回复,总体回应率 19.5%——对一份高管问卷来说,这是相当高的数字(杜克以往 CFO 问卷的回应率约 9%)。样本覆盖几乎所有行业、50 个州里的 47 个,既有大公司也有中小企业,既有上市公司也有私人企业。

随后,作者又在 6 月、9 月、12 月 追加了三轮问卷(与亚特兰大联储、里士满联储合作),合计近 650 家公司参与。9 月问卷问的是「各项指标何时回到疫情前水平」,12 月问卷专门探讨自动化。这样一来,作者既抓住了冲击落地那一刻的实时计划,又能用后几轮追踪计划的兑现,还能窥见企业对后疫情时代的长期预期

三种灵活性是怎么量出来的?

财务灵活性直接问 CFO:「你公司现在大概有多少财务灵活性?(0-没有,1-一点点,2-3-4-中等,5-很多)」,回答 ≥2 即归为「有财务灵活性」。样本里约 20% 的公司被归为低财务灵活性。

投资灵活性借自 2019 年 3 月(疫情前)的一轮问卷,问的是「你完成最大资本投资项目的速度有多灵活?(0-非常灵活 … 6-非常不灵活)」,回答 0 或 1 算「高投资灵活性」。作者把它聚合到四位数 NAICS 行业层面——值得一提的是,仅四位数 NAICS 固定效应就能解释这个变量 R² = 0.45,说明投资灵活性有很强的「行业属性」。

工作场所灵活性则不靠问卷,而是用外部数据:用 American Time Use Survey(ATUS)算出每个四位数 NAICS 行业里能够、并且确实在家办公的员工比例,再用 Dingel & Neiman (2020) 基于 O*NET 的可远程办公比例做交叉验证。对一个平均的样本公司,所在行业里约 25% 的员工可以远程办公。这些都是疫情前构造的事前度量,作者拿它们和 BLS 在 2020 年 5 月后逐月公布的实际远程办公比例对照,相关性高达约 80%——也就是说,疫情虽然把在家办公的总体水平整体抬高了(脚注里提到,主要在家办公的雇员占比从 1980 年的 0.8%、2010 年的 2.4%、2018 年的 4%,一路在 2020 年 5 月冲到约 40%),但行业之间的横截面排序几乎没变。事前度量因此是可信的。

此外,作者还用 BEA 的投入-产出表,构造了「直接客户接触」与「沿供应链传导的间接客户接触」,用来控制各行业受需求萎缩冲击的程度——餐饮零售直接接触高、制造业间接接触高。

下表汇报了 March 2020 问卷的主要描述性统计。

Table 1

Table 1

4 识别策略:这其实不是一场「自然实验」

读到这里,做实证的读者一定会皱眉:问卷数据、横截面相关,这能谈「识别」吗?

诚实地说,本文不是一个干净的因果设计——没有断点、没有工具变量、没有随机分配的处理组。它的可信度,是靠三层「外部检验」一点点垒起来的:

第一层,时间上的兑现。 作者用 6、9、12 月的后续问卷,检验 3 月那一刻的计划是否真的落地。事前的「计划」和事后的「实现」方向一致,说明 CFO 报告的不是空话。

第二层,档案数据的对账。 作者把问卷结论拿到 Compustat(以及 BLS 的就业数据)里复核,用真实的就业和资本开支再验一遍。

第三层,也是最精彩的一层——用 2008 年危机当「安慰剂」。 这是全文识别逻辑的点睛之笔。如果「工作场所灵活性」真是 2020 这场健康危机所特有的,那它在 2008 那场信贷危机里就不该起作用。作者借来 Campello, Graham & Harvey (2010) 当年那场金融危机的 CFO 问卷数据,发现:

为进一步坐实,作者还用历史 Compustat 和 BLS 数据证明:在 2020 年之前的 15 年里,工作场所灵活性对企业的就业和投资都没有显著影响。一前一后,把「这是新冠危机独有的现象」这件事钉死了。

Warning

但读者要清楚边界:上述检验能排除「这只是普遍的危机规律」,却无法排除「行业层面的遗漏变量」。工作场所灵活性是按行业匹配上去的,它可能和别的行业特征(需求弹性、技能结构、产品可数字化程度)纠缠在一起。作者用「客户接触度」等变量去控制需求冲击,但这终究是控制变量,而非外生冲击。所以更稳妥的读法是:本文给出的是条件相关交互模式,而非严格的因果系数。

5 主要结果:谁主导就业,谁主导投资

把三维放进同一张回归表,故事就清晰了。

第一,财务灵活性照常重要,而且偏爱「固定成本高」的公司。 财务灵活性更高的企业,2020 年计划中的就业和资本开支增速都更高——这与 Fahlenbrach, Rageth & Stulz (2021)、Ramelli & Wagner (2020) 发现「财务灵活的公司股价表现更好」一脉相承。更有意思的是,财务灵活性对就业的提振,在固定成本高的公司里显著更强。直觉很顺:如果成本几乎全是固定的,危机里收入塌了、成本却塌不下来,这时手里有现金才格外救命;反过来,成本若都是可变的,收入下滑时成本也跟着下滑,对额外现金的渴求就没那么强。

第二,工作场所灵活性是就业的「新主角」,却不直接拉动投资。 工作场所灵活性更高的公司,计划中的就业增长显著更高——这呼应了 Papanikolaou & Schmidt (2022)、Favilukis et al. (2020) 在股价层面的发现。但耐人寻味的是,它并不直接提升资本开支计划。作者后文给出的解读是:远程办公会让传统的实体资本投资变得「不那么相关」。
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工作场所灵活性决定了企业「怎么用」投资灵活性。 单看投资灵活性,方向是模糊的;但一旦和工作场所灵活性交互,就裂成了两半:

同一种「择时能力」,在两类公司手里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这正是「拆成三维、再看交互」才能看见的图景——任何单看一维的研究都会把它平均掉、从而错过。

于是反转出现在长期。作者用 9 月、12 月的问卷追问后疫情计划,发现:工作场所灵活性的公司,预期就业恢复得更快、资本开支恢复得更慢,并预期远程办公会持续更久——它们似乎正从「投资于实体资产」转向「投资于人和无形资产」,去支撑灵活协作。而工作场所灵活性的公司、以及大公司,更倾向于上自动化(automation)来减少对劳动力的依赖;进一步看,低技能工人最容易被替代,且低工作场所灵活性的公司表现出更强的「替换低技能工人」的倾向。

Note

这条「工作场所灵活性 → 自动化 → 低技能工人被替代」的链条,是本文留给劳动经济学的一份遗产。它意味着 2020 这场冲击对就业的影响,可能不是一次性的,而是被自动化「锁定」成了长期变化。关于「机器换人」如何反过来给被替代工人的股票定价,可参见《机器换人,为什么「被换的人」手里的股票反而更贵?》

6 一个简单的模型框架(直觉版)

为了把直觉摆正,作者在实证之前先搭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框架,用来说明三种灵活性如何各自作用于企业的真实决策。这里我不杜撰它的具体方程(论文正文里这部分被截断,原始符号无从核对),只把它的比较静态逻辑讲清楚:

这个框架补全了 Acharya, Almeida, Amihud & Liu (2021) 那条「企业在财务对冲与运营对冲之间权衡」的思路——本文强调的是,多个计划维度在疫情冲击落地后同时被重新安排。

7 文献脉络:从「有没有钱」到「能不能远程」

把这篇论文放回历史里看,它处在三条支流的交汇处。

第一条,融资约束与财务灵活性。 从 Fazzari, Hubbard & Petersen (1988) 提出融资约束、到 Whited & Wu (2006) 把它指数化,再到 Campello, Graham & Harvey (2010) 用 2008 年危机的 CFO 问卷证明融资约束的真实代价、Chodorow-Reich (2014) 证明它如何冲击就业——「钱」一直是主角。疫情来了,Acharya & Steffen (2020) 记录了企业的现金抢购,Fahlenbrach, Rageth & Stulz (2021)、Ramelli & Wagner (2020) 则把财务灵活性和股价联系起来。本文的贡献,是把财务灵活性从「股价」搬到「真实决策(就业与投资)」上,并指出它的效果取决于成本结构。

第二条,远程办公。 Bloom, Liang, Roberts & Ying (2014) 在 COVID 之前就用中国的实验研究过在家办公;疫情中,Barrero, Bloom & Davis (2021)、Bick, Blandin & Mertens (2021) 记录了在家办公的浪潮并预言它会持续,Dingel & Neiman (2020) 量化了哪些工作能在家做,Papanikolaou & Schmidt (2022)、Favilukis et al. (2020) 则发现高远程能力的行业股价更抗跌。本文的不同,是用公司层面的真实就业/投资决策,把工作场所灵活性和其它灵活性的交互讲了出来。

第三条,企业问卷与危机适应。 不少论文在疫情中调查过企业,但多聚焦小企业(Bartik et al. 2020; Bloom et al. 2021)。本文样本含相当比例的大公司,并把「事前计划 → 事后兑现」打通。关于「危机里主动适应到底值多少钱」,本博客也评述过一篇结构估计的姊妹作,见《先举手的人:危机里,「主动适应」到底值多少钱?》

文献脉络时间线
文献脉络时间线(按发表年份排布;红色为本文)

8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
(a) 几个可能的疑问

Q:工作场所灵活性和投资灵活性,会不会只是同一个「行业属性」的两种叫法?

不太会。两者来自不同数据源、捕捉不同维度:工作场所灵活性来自 ATUS/O*NET 的「能否远程」,投资灵活性来自 2019 问卷的「能否改投资节奏」。更重要的是,二者的交互才是结果所在——若它们是同一回事,就不会出现「高工作场所灵活性把投资灵活性用于加码、低工作场所灵活性把它用于削减」这种符号相反的分化。

Q:用 2008 危机做安慰剂,逻辑可信吗?

这是全文最强的一块。它检验的命题是「工作场所灵活性是健康危机所特有」。结果显示该维度在 2008 年毫无作用、且在 2020 前的 15 年里对就业投资都不显著,而财务灵活性在两场危机里作用相似。这有力地排除了「这只是普遍的危机规律」。但它无法排除行业层面与「可远程性」相关的其它遗漏变量。

Q:CFO 报告的「计划」会不会只是漂亮话?

作者用 6/9/12 月的后续问卷追踪计划的兑现,又用 Compustat 真实就业与资本开支对账,方向一致。这降低了「纯属表态」的担忧,但事前度量与事后实现之间仍可能有系统性乐观偏差。

Q:为什么工作场所灵活性提振就业,却不直接提振投资?

作者的解读是:远程办公让传统实体资本变得不那么相关——高灵活性公司更可能把资源投向人力与无形资产,而非厂房设备。长期问卷里「高灵活性公司预期资本开支恢复更慢、并转向无形资产」正是这一解读的证据。

Q:自动化的结论会不会被「大公司本来就爱上自动化」所驱动?

这是合理的担忧。作者发现大公司低工作场所灵活性公司都更倾向自动化,并进一步指出低技能工人最易被替代、低灵活性公司替换低技能工人的倾向更强。规模与灵活性两条线并存,说明灵活性不只是规模的代理,但要完全分离二者仍需更细的设计。

Q:这篇问卷研究,对「公司债/信用市场」有什么含义?

直接含义有限,但有一条值得想:财务灵活性的效果取决于固定成本结构,而固定成本高的公司往往也是经营杠杆高、现金流波动大的发债主体。把「成本结构 × 财务灵活性」搬到信用利差上,或许能解释为何同样评级的公司在危机里利差分化。

(b) 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
1. 工作场所灵活性与公司债利差。

【经济故事】既然工作场所灵活性在 2020 年是就业与经营稳定性的一阶决定因素,那它应当被信用市场定价——高灵活性公司在疫情冲击中违约风险更低、利差走阔更小。【可行性】中。可用 ATUS/O*NET 的行业「可远程性」匹配 TRACE 的公司债成交利差,事件研究 2020 年 2–4 月的利差跳变;识别上同样面临「可远程性与行业基本面纠缠」的问题,需用客户接触度、经营杠杆等做控制。

2. 把「成本结构 × 财务灵活性」做成横截面定价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发现财务灵活性对就业的提振在高固定成本公司更强。若把固定成本(经营杠杆)和现金持有交互,应能预测危机中股票与债券的横截面表现。【可行性】高。Chen, Harford & Kamara (2019) 等已有经营杠杆度量,Compustat 现金/SG&A 可得,识别相对干净,是个 doable 的延伸。

3. 自动化的长期就业后果与外资持有。

【经济故事】低工作场所灵活性公司在疫情后加码自动化、替换低技能工人。若这类公司同时被偏好「ESG/就业友好」的机构或外资持有,可能面临持有人结构的再洗牌。【可行性】中。需把 12 月问卷的自动化意向与 13F、外资持有数据匹配,识别上自动化意向是自报的,最好辅以专利或设备投资的事后验证。

4. 远程办公转向无形资产的资本配置后果。

【经济故事】高灵活性公司「投资于人和无形资产、而非厂房」。这意味着传统以 PP&E 衡量的投资会系统性低估这类公司的真实投入。【可行性】中。可用 Eisfeldt & Papanikolaou (2013) 的组织资本、研发费用化资本,检验疫情后高灵活性公司的「无形投资」是否补上了实体投资的缺口。

5. 把三维灵活性搬到下一次危机做样本外检验。
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内在主张是「不同危机激活不同的灵活性维度」。下一次冲击(如能源、地缘、AI 替代)会激活哪一维?【可行性】低到中。需要新的实时问卷或高频替代数据,识别依赖于能否找到与冲击性质对应的灵活性度量,机会成分较大。

9 我的判断

贡献。 这篇论文最大的价值不在某个系数,而在一个视角:它把「企业灵活性」从单维(有没有钱)拓成多维(钱、人、时点),并用一组同期问卷把三维同时装进同一张表,再用 2008 危机做安慰剂,干净利落地证明「工作场所灵活性」是新冠危机独有的一阶力量。把财务灵活性的效果与成本结构挂钩、把工作场所灵活性与自动化挂钩,都是有分量的新事实。

对识别的担忧。 代价是因果上的妥协。核心解释变量按行业匹配,难免与其它行业属性共线;CFO 的「计划」存在自报偏差;安慰剂能排除「普遍危机规律」,却挡不住「与可远程性相关的遗漏变量」。所以我倾向把本文读成一组高质量的条件事实与交互模式,而不是一组可外推的因果弹性。

后续想看的。 我最想看到的,是把这套「多维灵活性」搬进价格——尤其是公司债利差与股票横截面。如果工作场所灵活性真的在 2020 年决定了经营稳定性,那它应当在信用市场留下脚印;用 ATUS/O*NET 匹配 TRACE,应能把这篇「问卷里的真相」翻译成「价格里的真相」。那将是对本文最有力的外部验证。

参考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