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风险揣进兜里:企业为什么主动持有有风险的金融资产?
本文我读的是 Huang & Sacchetto (2026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。他们盯住了一个看似反常识的问题:非金融企业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现金,拿去买有风险的金融资产(数据里主要是债券)?过去主流的解释多半把矛头指向大公司的治理缺陷与避税动机;这篇论文却用一个动态投资模型证明,对更广泛的一大批企业而言,持有风险资产其实是一种理性的对冲——当一家公司的「融资缺口」恰好与债券回报正相关时,债券能在它最缺钱投资的那些时点上升值,从而把内部现金流和投资机会在时间上对齐。他们把这个可度量的对象命名为「融资缺口贝塔」,并用一套从 10-K 脚注里机器抽取的、迄今最完整的风险资产持仓数据,验证了它。
1 一个有点反常识的问题
先抛一个画面。一家造汽车、卖软件、或者做生物医药的公司,账上趴着一笔现金。按教科书的直觉,这笔钱要么投回主业(买设备、招人、做研发),要么以最安全的形式存着(国库券、货币基金)以备不时之需。可现实是,很多非金融企业并不满足于「最安全」,它们把相当一部分储蓄投进了风险金融资产(risky financial assets)——公司债、较长久期的国债、甚至权益类工具。
这件事到底有多普遍?Duchin、Gilbert、Harford 和 Hrdlicka(2017,下称 DGHH)给出过一个让人有点吃惊的数字:在标普 500 公司里,风险金融资产占到它们金融资产持仓的 40% 以上,约合总账面资产的 6%。然而 DGHH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,结论却是负面的:在恰当地对资本成本做了调整之后,一美元投在风险资产上的价值,竟然低于投在安全资产上的价值。换句话说,这是在毁损价值。于是他们把原因归到了公司治理糟糕、CEO 过度自信这些「行为/代理」因素上。后来 Darmouni 和 Mota(2024,下称 DM)又补了一刀:跨境税收会诱导大型跨国企业把可交易证券留在海外,以规避利润汇回的税负。
诚然,这两条解释都很有说服力。但请注意它们共同的一个软肋:样本都偏向巨头——DGHH 看的是标普 500,DM 盯的是按资产规模排前 200 的公司。于是一个自然的问题浮出水面:对那些不在聚光灯下、规模没那么大的广大企业而言,持有风险资产是否可能出于一个完全理性、甚至「正经」的理由? 这正是这篇论文要回答的。
2 一个理性的故事:把风险资产当作对冲工具
作者给出的答案,核心只有一句话:风险债券是一种状态依存的流动性(state-contingent liquidity)工具。要理解这句话,得先把「预防性储蓄(precautionary savings)」这件事讲透。
一家面临外部融资成本(costly external financing)的企业,最怕的不是没有好项目,而是「好项目来的时候手里没钱」。当投资机会变好、但内部现金流又不够时,它被迫去外部市场融资,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。为了对冲这种风险,企业会提前攒钱。问题在于:攒成什么形式?如果只能攒安全资产(像经典模型 Riddick & Whited, 2009 那样),那这笔钱的回报是平的、与企业自身处境无关。但如果企业能攒一种回报恰好在「我最缺钱投资」时上升的资产呢?那它就一举两得了——既攒了钱,又买了一份「缺钱时自动到账」的保险。
这就是论文标题里 "Bonding with Risk" 的双关:用债券(bond)去绑定(bond)风险。关键概念是企业的融资缺口(financing deficit),即「投资所需资金」减去「内部产生的利润」。作者的命题是:
当一家企业的融资缺口与风险资产回报正相关时,把储蓄投进风险资产会提升企业价值——因为它改善了内部现金流与投资机会在时间上的对齐。
这个机制,和信用额度(credit lines)惊人地相似。Acharya 等(2014)与 Nikolov、Schmid、Steri(2019)都强调,信用额度的价值在于它能在特定状态下提供流动性。区别只在于:信用额度对冲的多是特质冲击(企业自己出事时去提款),而风险债券对冲的是总量冲击(宏观状态变化通过市场回报传导)。两者在管理不同来源的不确定性上是互补的。(关于「内部流动性如何被企业花掉」这条线,可参见我之前写的《一万七千亿美元的「自由现金」,被花到哪里去了?》。)
下面这张图把这个机制画得很清楚:融资缺口与「投资于风险证券的激励」之间的关系,正是整篇论文的支点。

Figure 4: Financing deficit and the incentives to invest in the risky security.
3 模型:从贝尔曼方程到「融资缺口贝塔」
光有直觉还不够。这篇论文真正的硬功夫,是把上面的故事写成一个无限期、离散时间的动态模型,然后结构估计出来。我们一步步走一遍最关键的部分。
第一步:企业的技术与摩擦。 企业 \(j\) 在 \(t\) 期用资本 \(k_{jt}\) 生产,经营利润为
$$\pi_{jt}=\exp(x_t+z_{jt})\,k_{jt}^{\alpha},$$
其中 \(\alpha\) 刻画利润函数的曲率,\(x_t\) 与 \(z_{jt}\) 分别是总量和特质生产率冲击,都服从 \(AR(1)\):
$$x_t=\rho_x x_{t-1}+\sigma_x\varepsilon^x_t,\qquad z_{jt}=\rho_z z_{jt-1}+\sigma_z\varepsilon^z_{jt}.$$
资本按 \(k_{jt+1}=(1-\delta)k_{jt}+i_{jt+1}\) 累积,并伴随二次调整成本 \(\tfrac{\psi_i}{2}\,(k_{jt+1}-(1-\delta)k_{jt})^2/k_{jt}\)。这些都还是标准配置。
第二步:两种储蓄工具,和一个随机贴现因子。 这里是本文相对前人的关键扩展。除了一期到期的无风险证券,作者让企业还能投一种风险债券。沿用 Gomes & Schmid(2010),随机贴现因子(stochastic discount factor, SDF)设为
$$\log M(x_t,x_{t+1})=\log(\eta)-\gamma\,(x_{t+1}-x_t),$$
\(\eta\in(0,1)\) 是时间偏好,\(\gamma\) 是风险厌恶。由此可得无风险利率
$$r_f(x_t)=\frac{1}{\eta}\exp\!\left(-\gamma(1-\rho_x)x_t-\frac{\gamma^2}{2}\sigma_x^2\right)-1.$$
风险债券的设定很巧妙:它每期到期的本金比例为 \(\mu\)(因此久期约为 \(1/\mu\)),其价格满足
$$q^s(x_t)=\frac{\mu+r_f}{1+r_f(x_t)}+(1-\mu)\,\mathbb{E}\!\left[M(x_t,x_{t+1})\,q^s(x_{t+1})\,\middle|\,x_t\right].$$
第一项是「已到期本金 \(\mu\) + 票息 \(r_f\)」按无风险利率贴现后的确定部分;第二项是那 \((1-\mu)\) 没到期的部分、其转售价格在 \(t\) 时点尚不确定的风险部分。\(\mu\) 越小、久期越长,债券对利率波动的暴露就越大——这正是后面「利率风险」检验的模型根基。
第三步:现金流、外部融资成本与贝尔曼方程。 把经营利润、税收、两种资产的买卖与调整成本都加总,得到现金流 \(e_{jt}\)。当 \(e_{jt}<0\)(需要对外融资)时,企业付出线性外部融资成本
$$\Lambda_{jt}=\xi\,|e_{jt}|\,\mathbf{1}_{\{e_{jt}<0\}},$$
净分配 \(d_{jt}=e_{jt}-\Lambda_{jt}\)。企业的价值函数满足贝尔曼方程
$$v(x,z,s,c,k)=\max_{s',c',k'}\; d(x,z,s,c,k,s',c',k')+\mathbb{E}\!\left[M(x,x')\,v(x',z',s',c',k')\,\middle|\,x,z\right].$$
五个状态变量 \((x,z,s,c,k)\)、三个控制变量 \((s',c',k')\),没有解析解,只能用价值函数迭代数值求解。
第四步:核心条件。 真正把「对冲故事」逼出来的,是对投资 \(k'\) 求一阶条件。它长这样(我把各部分用旁注标出来):
直觉是:等式右边是多投一单位资本的边际价值,左边是它的边际成本。当 \(x\) 高、投资机会好时,右边上升,企业想多投;但如果此时内部现金不够,左边的融资楔子 \((1+\xi\cdot\mathbf{1})\) 就被激活,投资变贵。于是,任何能在「右边变高、左边却被融资成本卡住」的状态下提供现金的资产,都是宝贵的。如果风险债券的回报恰好在这些状态升值,它就直接松动了这个约束——这就是模型给出的、关于风险资产持有的对冲动机。
从模型到可度量的对象。 由于企业在规模和生产率上是异质的,这种「债券回报与融资缺口的同向程度」因企业而异。作者把它定义为融资缺口贝塔(financing deficit beta):融资缺口对风险资产回报的敏感度。在用模拟数据做的回归里(Table 2、Table 10),企业的最优风险债券持有,确实与它的融资缺口贝塔正相关。这就把一个抽象的对冲故事,落成了一个可以拿到真实数据里去检验的预测。
结构参数则用模拟矩估计(Simulated Method of Moments, SMM)得到,匹配投资率、现金持有、利润率等矩(Table 1)。

Table 1: Structural estimation results.
4 识别策略:两步法与一个新数据集
有了模型预测,剩下的就是去数据里验证「融资缺口贝塔越高、风险资产持有越多」。但这里横着一个老大难问题:美国企业的风险金融资产持仓,根本没有现成的数据库。 现金、短期投资在 Compustat 里有,可「这家公司账上到底持有多少公司债、多长久期的国债」并不直接可得。
作者的解法很现代:用机器学习算法,从 SEC 的 10-K 文件脚注里抽取信息,重建企业层面、按公允价值计的风险金融资产持仓。之所以能从 2009 年起做,是因为 FASB 的 SFAS No.157(公允价值计量准则)在那年开始实施,企业被要求披露金融资产的公允价值层级。最终样本是 2009–2018 年、2886 家美国企业、19,367 个企业-年观测——作者称这是迄今最完整的企业风险金融资产持仓样本。我认为这套数据本身,就是这篇论文最实在的贡献之一。
识别分两步走:
- 第一步(时间序列,逐企业): 把融资缺口对参照风险资产的回报做时序回归,估出每家企业的融资缺口贝塔。形式上大致是 \(\;\text{FD}_{jt}=a_j+\beta_j^{FD}\,R^s_t+u_{jt}\),其中参照回报 \(R^s_t\) 在主设定里取 Bloomberg 美国综合债券指数回报、或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变化的反号。
- 第二步(横截面): 把风险金融资产的公允价值(用总资产、或金融资产总额标准化)对第一步估出的 \(\widehat{\beta}^{FD}_j\) 做横截面回归,并控制常见企业特征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两步估计(two-step estimation),第二步用到了第一步的「生成回归元(generated regressor)」,所以标准误需要修正——参考文献里出现的 Murphy & Topel(1985)和 Newey & McFadden(1994)正是干这个用的。
5 他们发现了什么
先看主结果。横截面上,融资缺口贝塔与两个被解释变量都显著正相关:一是风险金融资产/总资产,二是风险资产在总储蓄组合里的占比。量级也不小:用 Bloomberg 指数算出的融资缺口贝塔,每上升一个标准差,企业风险金融资产/总资产约提高 0.81 个百分点——这相当于样本均值(4.2% 的总资产)的约 20%。对一个横截面相关性来说,这个经济量级是可观的。下面这张图把这条核心相关性画了出来。

Figure 7: Financing deficit beta and corporate financial assets.

Table 4: Regressions of corporate financial asset holdings — main results.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企业到底在对冲哪一种风险? 作者用不同期限的参照债券(联邦基金利率,以及 1、2、3、5、10 年期国债)重估融资缺口贝塔,再跑第二步回归。结果很干净:贝塔系数的量级和显著性,都随参照债券期限的拉长而上升。这强烈暗示,企业用风险资产对冲的,是中长期利率风险,而不是短端的波动。

Table 5: Interest-rate risk and risky financial asset holdings.
然后作者把别的风险因子也拉进来试:股票市场回报、Pástor-Stambaugh(2003)的流动性因子、以及投资级和高收益公司债利差变化的反号。结果只有权益和投资级公司债对应的融资缺口贝塔在 5% 水平上显著——说明股市状况和信用风险也有影响,但都不及利率风险来得主导。
但真正关键、也是把这篇论文和 DGHH/DM 接上的一步,在子样本切割:
- 按规模切:融资缺口贝塔对小企业显著为正,对大企业显著性减弱。这恰好与 DGHH、DM 相呼应——对巨头而言,治理与税收才是主线,预防性动机退居其次。
- 按融资缺口波动率切:正向关系集中在高波动企业,低波动企业里不显著。面临更大不确定性的企业,对冲动机更强。
- 按研发强度切:高研发企业里关系显著,低研发企业里弱。
于是反转出现了:DGHH 看到的「价值毁损」并不是故事的全部,它只是巨头那一端的故事。把视野放宽到广大中小企业,一个理性的、预防性的对冲动机就浮现出来了——这两条解释并不矛盾,而是互补的。
最后,作者做了一个反事实实验:禁止企业投风险资产、只能持安全资产。结果是企业会用安全资产部分替代,但储蓄总量下降,投资、规模、利润随之下滑,对外部融资的依赖上升;尽管交易成本和税负更低,金融资产的现金流反而减少,导致更频繁、更大额的外部融资。算下来,企业价值相对基准模型下降约 0.35%,且这个损失在经济繁荣期和小企业中更大。这把「风险资产是一份有价值的期权」量化了出来。
6 文献脉络
把这篇论文放回它所在的谱系里,逻辑会更清楚。
最早的源头是风险管理理论:Smith & Stulz(1985)讨论企业为何对冲,Froot、Scharfstein 和 Stein(1993)则提出企业对冲是为了协调投资与融资政策、平滑现金流——这正是本文机制的思想母体。
接着是公司储蓄的实证与动态模型这一支。Opler、Pinkowitz、Stulz 和 Williamson(1999)奠定了现金持有的实证范式;Riddick & Whited(2009)写出了「企业为何储蓄」的经典动态模型,但其中企业只能持有无风险资产。后来 Nikolov & Whited(2014)、Nikolov、Schmid 和 Steri(2019)把代理冲突、信用额度等引入动态流动性框架,而 Acharya 等(2014)则把信用额度刻画为「受监督的流动性保险」。
然后是直接的对手戏:DGHH(Duchin et al., 2017)把风险金融资产摆上台面,却给了一个治理/行为的负面解读;DM(Darmouni & Mota, 2024)补上税收视角。两者都聚焦巨头。
Huang & Sacchetto(2026)所处的位置,正是把 Riddick-Whited 式的动态储蓄模型,扩展出一个风险证券作为储蓄工具,从而在 DGHH/DM 之外,为「广泛企业为何持有风险资产」提供了一个理性、可度量、可结构估计的对冲解释。它既继承了风险管理理论的内核,又用一套新数据把它检验落地。
7 我的评论
先说我欣赏的地方。第一,问题问得好:把一个看似「非理性」的现象,重新放回理性框架里检验,而不是急着归因于治理或行为偏差,这是好的研究品味。第二,数据是硬通货:从 10-K 脚注 ML 抽取的全样本风险资产持仓,本身就是一份能让后续研究受益的公共品。第三,模型与实证咬合得紧:融资缺口贝塔不是事后凑出来的代理变量,而是从一阶条件里自然长出来、又能在模拟数据里复现的对象,这种「模型预测什么、就去测什么」的纪律性值得称道。
但对识别,我有几点保留。其一,这终究是一个横截面相关性。融资缺口贝塔与风险资产持有之间,可能同时被某个未观测的企业特征(比如经营周期性、客户集中度)驱动,论文的子样本切割是支持性证据,却不是干净的外生冲击。我会更想看到一个准自然实验——例如利用某次会计准则变化、或某个行业层面的久期暴露冲击,来给这个相关性注入因果含义。其二,样本期 2009–2018 恰好是一段超低利率、利率单边下行的特殊时期。在这种环境里,「持有长久期债券」既是对冲、也顺带是一笔赚钱的久期押注,两者难以分离。把样本延伸到 2022–2023 的加息周期再看一眼融资缺口贝塔的解释力,会是非常有说服力的稳健性检验。其三,从脚注抽取持仓不可避免有度量误差与披露选择——只有披露了的才进样本,这对小企业尤其可能有偏。
还有一点更微妙:模型把风险资产对冲的逻辑建立在「现金并非状态无关的同质资产」之上——一块钱在缺钱投资时和在宽裕时,价值并不相同。这其实和「现金的可替代性」这个更一般的话题相通(可对照《钱的温度:当「一块钱永远等于一块钱」不再成立》)。我会好奇,如果把企业内部不同「口袋」的流动性也做成非同质的,对冲动机的强度会不会进一步被放大。
总体而言,这是一篇扎实、诚实、贡献明确的论文。它没有声称推翻 DGHH,而是把地图补完整了——这种「补位」式的贡献,在我看来往往比「翻案」式的更经得起时间。
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几个可能的疑问
Q:融资缺口贝塔到底测的是什么?它和企业债券持仓会不会「机械相关」?
它是第一步时序回归里、融资缺口对参照债券回报的敏感度,只用回报和缺口估计,不含持仓信息;持仓只出现在第二步横截面的左侧。所以它不是机械相关。真正要担心的是两步估计的生成回归元问题(标准误需按 Murphy-Topel / Newey-McFadden 修正),以及遗漏变量带来的内生性,而非定义上的循环。
Q:这和 DGHH 的「治理差、CEO 过度自信」解释是不是矛盾?
不矛盾,是互补。DGHH 看的是标普 500 巨头,本文按规模切样本后发现,对冲动机对小企业显著、对大企业减弱——恰好把巨头那一端让给了治理/税收解释。两条线合起来,才是完整的横截面。
Q:「持有风险债券来对冲」听起来自相矛盾——风险资产怎么能降低风险?
关键在协方差而非方差。对冲不要求资产本身没波动,而要求它的回报在企业「最缺钱」的状态下升值。一个正的融资缺口贝塔,意味着债券恰好在投资机会好、内部现金又不够时给企业送来流动性——这和信用额度的状态依存逻辑是一回事。
Q:为什么主导的是利率风险,而不是股市或信用风险?
因为企业持有的风险资产本身主要就是债券。论文用不同期限债券重估贝塔,发现系数随期限单调上升,指向中长期利率风险;股市和投资级公司债因子也显著,但量级更小。这是数据说话,而非先验设定。
Q:从 10-K 脚注用 ML 抽数据,可信吗?
可信度建立在 SFAS 157(2009 年起)强制披露公允价值这一制度变化上,使得脚注里有可抽取的结构化信息。优点是覆盖面空前(2886 家、近两万观测);隐忧是度量误差、披露选择偏误,以及样本期处在低利率单边行情,外推到加息周期需谨慎。
Q:0.35% 的企业价值损失,算大吗?
作为「禁止投风险资产」的反事实代价,这是一个边际期权的价值,看起来温和;但它在繁荣期和小企业中明显更大,说明风险资产在「投资机会最值钱」的时点上承托了投资。换句话说,均值不大,分布很偏——这反而强化了对冲故事。
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1. 谁在「对手盘」?——企业风险储蓄与公司债市场的供需。 经济故事:当成千上万家企业出于对冲动机买入投资级公司债并长期持有,它们其实是在为公司债市场提供一类「买入并持有」的稳定需求;这会压低自由流通量、影响二级市场流动性。机制上,企业储蓄端的行为和债券市场微观结构是连通的。可行性:中。需要把本文的持仓数据与 TRACE 成交、Mergent FISD 发行特征拼起来,再用利率/利差冲击做识别;难点在于把企业持有与市场流动性的因果方向理清。
2. 加息周期的「压力测试」:融资缺口贝塔的解释力是否稳健? 经济故事:2009–2018 是利率下行期,持有长久期债券既对冲又赚久期;2022–2023 的快速加息提供了一个符号相反的环境。如果对冲动机是真的,融资缺口贝塔在加息期应当仍然解释持有差异(甚至企业会主动缩久期)。可行性:高。只需把样本延展到 2023 年、重估贝塔,做样本外检验,数据来源与本文一致。
3. 信用额度 vs 风险债券:替代还是互补? 经济故事:本文把风险债券类比为对冲总量冲击的状态依存流动性,而信用额度(Acharya et al., 2014; Nikolov et al., 2019)对冲特质冲击。一个干净的问题是:在控制融资缺口贝塔后,未动用信用额度更多的企业,是否持有更少的风险债券?这能直接检验两种工具的互补/替代边界。可行性:中。需要 Capital IQ 的信用额度数据与本文持仓数据匹配。
4. 久期匹配:企业是否按投资期限挑债券期限? 经济故事:本文已发现对冲主要针对中长期利率风险。更进一步:研发密集、项目周期长的企业,是否系统性地持有更长久期的债券,以匹配其投资现金流的时间结构?这是把「对冲」细化到「久期匹配」的检验。可行性:中。需要从脚注抽取持仓的期限结构(比本文的公允价值总额更细),并与企业投资周期的代理变量结合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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