股利忽隐忽现的四十年,竟都写在一个「溢价」里
本文读的是 Baker & Wurgler (2004,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):1963–2000 年间,企业「愿不愿意发股利」其实经历了四次涨落,而每一次都与一个叫「股利溢价(dividend premium)」的市场信号严丝合缝地对齐——当市场愿意为发股利的公司多付一点钱,发股利的公司就变多;反过来则变少。换句话说,老板们是在「看投资者的脸色」决定要不要发钱。
1 引言:一个被反复讲述、却讲了一半的故事
先讲一个大家都熟悉的故事。
2001 年,Fama 和 French 写了一篇影响深远的论文,标题直白得有点刺眼——《Disappearing Dividends》(消失的股利)。他们发现,在 1978 到 1999 这二十多年里,他们 Compustat 样本中发放现金股利的公司比例,从 67% 一路跌到了 21%。股利,似乎正在从美国公司的财务报表上集体「蒸发」。
这件事当然可以有一个无聊的解释:也许只是上市公司「换了一拨人」。近些年新上市的公司大多又小又不赚钱、却顶着诱人的成长故事——这类公司本来就不该发股利。于是发股利的公司占比下降,纯粹是「成分变了」,是一个构成效应(composition effect)。
但 Fama 和 French 把这层因素剥掉之后,发现剩下的部分依然在下沉。他们给这个剥干净后的残差起了个名字,叫做「发放股利的倾向(propensity to pay dividends)」。即便控制了公司的规模、盈利、成长机会,公司主动选择发股利的意愿本身,也在 1978 年之后持续下滑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股利是真的在「消失」。
故事讲到这里,通常就结束了。一个漂亮的事实,一个干净的残差,一个时代的注脚。
但 Baker 和 Wurgler 偏偏不甘心。他们追问的是一个更刁钻的问题:这个「倾向」为什么会变? 它不是凭空起落的,背后总该有一只手在推。而这只手,会不会就是市场本身?
2 一个被忽略的可能:老板在迎合投资者
要理解他们的答案,得先回到一个更老的争论。
Miller 和 Modigliani (1961) 早就证明,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里,股利政策无关紧要(dividend irrelevance)——公司发不发钱,不改变它的价值。Black 和 Scholes (1974) 则进一步给出了「客户群均衡(clientele equilibrium)」的视角:不同投资者对股利有不同偏好,但在均衡里,供需两端会自动出清,没有哪家公司能靠调整股利政策占到便宜。
Baker 和 Wurgler 在另一篇配套论文《A Catering Theory of Dividends》(2004, Journal of Finance) 里,把这幅静态的均衡图景拆开了一道缝。他们的「迎合理论(catering theory)」说的是:
当不知情的投资者对「发股利的公司」需求高涨(或低迷)、同时 MM 式套利又受限时,市场会在发股利的股票上贴出一个价格溢价(或折价)。处在边际上的公司,便有动机去迎合这种隐含的需求——投资者追捧发股利的股票,我就发;投资者冷落它,我就不发。
注意这套逻辑的精髓:它本质上是 Black-Scholes 那个客户群均衡的失衡版本(disequilibrium version)。区别在于,它允许情绪(sentiment)扮演角色,允许价格在一段时间里「错」着,而公司则追着这个错误跑。
于是问题就变得很具体了:如果迎合理论是对的,那么衡量「投资者此刻有多想要股利」的某个指标,就应该能解释「发放股利的倾向」为什么时起时落。
接着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——怎么量这个「投资者有多想要股利」?
3 把「想要股利的程度」量成一个数:股利溢价
Baker 和 Wurgler 的做法朴素得近乎粗暴,却恰恰因此可信。
每一年,他们分别计算发股利公司(payers)的加权平均市值账面比(market-to-book ratio),和不发股利公司(nonpayers)的加权平均市值账面比,然后取两者对数之差。这个差,就是「股利溢价(dividend premium)」,记作 PD-ND:
$$ PD\text{-}ND_t = \log\!\big(\overline{M/B}\,^{payers}_t\big) - \log\!\big(\overline{M/B}\,^{nonpayers}_t\big) $$
直觉很清楚。如果市场此刻偏爱发股利的公司,就会把它们的价格(相对账面价值)抬高,PD-ND 为正;反之,如果市场把成长型的不发股利公司捧上了天,PD-ND 就转负——这时市场实际上是在为「不发股利」付溢价。
这个指标当然「粗」。但 Baker 和 Wurgler 在配套论文里验证过它的成色:它与 Citizens Utilities 公司那个独特的双重股权结构所隐含的股利溢价高度相关,与股利发起公司公告日的平均市场反应显著正相关,还与「做多 payers、做空 nonpayers」组合的未来收益显著负相关。一把粗尺子,但量的方向是对的。
有了这把尺子,真正关键的一步来了。
4 真正关键的一步:把「四次」涨落对上「四次」溢价
Baker 和 Wurgler 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 Fama-French 的方法往前推。Fama-French 只看了 1978 年以后,而他们把样本一直拉回到 1963 年。
样本沿用 Fama-French 的口径:Compustat 中有完整财务数据、CRSP 股票代码为 10 或 11、剔除公用事业(SIC 4900–4949)和金融业(SIC 6000–6999)的公司。1963–1977 年平均每年 1,776 家,1978–2000 年平均每年 3,797 家。
「预期发股利比例」用的是逐年的 Fama-MacBeth logit 回归。解释变量是 Fama-French 的那套公司特征:NYSE 市值百分位 NYP、市值账面比 M/B、资产增长 dA/A、盈利能力 E/A。平均系数给出两个模型——一个含 M/B,一个不含(因为 M/B 身兼数职,剔除它是为了稳健性):
$$ \Pr(Payer_{it}=1) = \mathrm{logit}\Big(\!-0.14 + 4.26\,NYP_{it} - 0.81\tfrac{M}{B}_{it} - 1.07\tfrac{dA}{A}_{it} + 15.57\tfrac{E}{A}_{it}\Big) $$
$$ \Pr(Payer_{it}=1) = \mathrm{logit}\Big(\!-0.63 + 3.60\,NYP_{it} - 1.39\tfrac{dA}{A}_{it} + 10.34\tfrac{E}{A}_{it}\Big) $$
把这两个模型代回每家公司、再汇总,就得到「预期发股利比例」;用实际比例减去预期比例,便是那个核心的「发放股利倾向(PTP)」。
然后,反转出现了。
当 Baker 和 Wurgler 把这条 PTP 序列从 1963 年画起,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条单调下滑的线,而是四段清清楚楚的趋势:
- 1963 → 1966–1968:倾向上升(股利「出现」);
- 1967–1969 → 1972–1974:倾向下降(股利「消失」);
- 1973–1975 → 1977:倾向再次上升(股利又「出现」);
- 1978 至今:倾向下降——也就是 Fama-French 看到的那一段。
也就是说,Fama-French 浓墨重彩描述的「消失」,只是这四段里最长、最猛的最后一段。在它之前,股利早就「出现」「消失」过好几轮了。每一段趋势都牵动着成百上千家公司。
这件事本身有趣。但对 Baker 和 Wurgler 而言更要紧的是:它把可供检验的自由度,一下翻了两番。 解释一次趋势,可能是运气;同一套机制能解释四次方向各异的趋势,那就不太像巧合了。
而当他们把(滞后一期的)股利溢价 PD-ND 叠到这四段趋势上,几乎严丝合缝:
- 第(1)段:1962–1966 年
PD-ND为正,预言倾向上升——倾向在 1963–1966(不含 M/B)或 1968(含 M/B)间确实在升,几乎完美吻合; - 第(2)段:
PD-ND转负,预言 1968–1970 倾向下降——拐点应验; - 第(4)段:最漂亮的一笔。
PD-ND在 1978 年恰好由正转负,并一直保持负值直到样本末尾(仅 1998 年有过短暂的回光返照),不仅预言了「消失」的开始,还预言了它整整二十年的持续。
四个正负周期,对上四段趋势。而且 Baker 和 Wurgler 强调:没有任何一次是 PTP 的变化早于 PD-ND 的变化——因果的箭头方向,至少在时序上站得住。
5 唯一的「失配」:尼克松替这套理论作了证
故事讲到这里,几乎太顺了。诚实的研究者会去找那个不顺的地方。
不顺出在第(3)段。PD-ND 在 1970 年代初就翻正,按理倾向该从 1971 年起回升;可实际数据要到 1973 年(不含 M/B)或 1975 年(含 M/B)才开始升。这里有几年「股利该出现却没出现」的空窗。
迎合理论在这里失灵了吗?
Baker 和 Wurgler 翻出了一段被很多人忘掉的历史。1971 年 8 月 15 日到 12 月 31 日,尼克松政府为了抗击通胀,宣布了股利冻结;同年 11 月,「利息与股利委员会(Committee on Interest and Dividends)」宣布企业自 1972 年起应遵守 4% 的股利增长上限,基数取过去三个财年每股股利的最大值——这意味着,一家此前不发股利的公司,按字面规定连 1972 年也不能开始发。这套管制一直延续到委员会 1974 年 4 月解散。
名义上「自愿」,实则有牙齿。《纽约时报》记载,政府「向企业施加了沉重压力」;项目头几个月委员会监控了 7,000 家公司,只要求其中 29 家回滚加发的股利,且大多照办。Dann (1981) 也发现,不受管制约束的股票回购在 1973、1974 年出现了尖峰——企业把还钱的渠道换了个出口。
于是那几年的「失配」有了一个干净的解释:催着公司发股利的迎合激励明明已经转正,却被尼克松的行政管制硬生生按住了。一旦管制解除,发放股利的倾向立刻就回到了和迎合激励对齐的轨道上。 那个唯一的反例,反而成了这套理论最有说服力的旁证。
6 从「对得上」到「解释得了」:一次真正的样本外检验
光是图上「对得上」还不够严谨。一个聪明的怀疑者会说:你这是事后看图说话。
所以 Baker 和 Wurgler 做了两件更硬的事。
第一,正式回归。 因为迎合是一套关于失衡动态的理论,恰当的设定是把倾向的变化对期初的溢价水平回归:
PD-ND 在这里被标准化为单位方差,t 值用对异方差和最多四阶自相关稳健的标准误。结果(论文表 1)很扎实:迎合激励每高 1 个标准差(约相当于股利溢价高 18 个百分点),发放股利的倾向就上升 1.0 到 1.7 个百分点;全样本含 M/B 的二元设定里 b = 1.53(t = 4.8),尼克松虚拟变量 c = -4.45(t = -4.7)——管制每年把发股利倾向压低了好几个百分点。
第二,也是最漂亮的一步——样本外预测「消失」的量级。 为了忠于 Fama-French 的框架,他们先用 1963–1977 年的数据拟合 PTP 与(滞后)股利溢价的关系,再用这个拟合模型去预测 1978 年以后逐年的 PTP,然后看预测出来的「消失」轨迹离实际有多远。
结果(论文表 2):含 M/B 时,平均绝对预测误差只有 3.4 个百分点;不含 M/B 时为 4.0 个百分点。如果再加上尼克松虚拟变量,含 M/B 的平均绝对误差进一步压到 2.2 个百分点。考虑到 PTP 本身的测量误差就有好几个百分点,这个精度已经接近「能做到的极限」。
换句话说,那个曾被归因于「时代变了」的二十年股利大消失,在量级上就被一个市场溢价信号给「解释」掉了大半。
7 收益里的旁证:错误定价终会反转
如果迎合的故事是真的——投资者一阵追捧、公司一阵迎合、价格一阵错位——那么这种错位早晚要在收益里反转。
Baker 和 Wurgler 顺手检验了这一点。配套论文已经发现,股利发起与省略的总量,能预测 payers 与 nonpayers 的相对收益:发起多(省略多)的时候,未来一到三年 payers 的相对收益偏低(偏高)。本文进一步用本文聚焦的两个变量——股利溢价本身、以及 PTP 的变化——去预测 payers 与 nonpayers 价值加权指数的年度收益之差,并报告了经 Stambaugh (1999) 小样本偏误调整后的系数。方向与「迎合驱动的错误定价、随后中期反转」这个联合假设一致:当下越是把股利溢价抬高,未来 payers 相对 nonpayers 的收益就越是要还回去。
这一步的意义在于:它把「溢价 = 投资者需求 = 真实或感知的错误定价」这条因果链,从「公司在迎合」的供给侧,延伸到了「错误终将反转」的资产定价侧。两头都对上了,故事才算闭环。
最后,他们还做了一件很「不计量」却很有说服力的事:通读了历史上《纽约时报》关于股利的报道。规律出奇地直观——当成长股(典型的 nonpayers)受热捧时(如 1960 年代末、1990 年代末),股利溢价为负、发股利倾向下降;而每当成长股崩盘之后,资金转而青睐发股利公司那份「安全」的回报,溢价回升,股利重新出现(如 1960 年代中、1970 年代初中期)。情绪的潮水退去时,股利就回到了岸上。
8 文献脉络
把这条线索从头捋一遍,会看到一个很经典的「正—反—合」结构。
起点是无关性。 Miller 和 Modigliani (1961) 奠定了股利无关论:完美市场里,发不发钱不影响公司价值。Black 和 Scholes (1974) 用客户群均衡把它推得更稳——即便投资者偏好各异,均衡也会出清,没人能靠股利政策套利。
然后是裂缝。 Fama 和 French (2001) 用「消失的股利」这一醒目事实,把「发放倾向会系统性漂移」这件事摆上了台面,但他们主要把它归给公司特征与一个未解释的残差。与此同时,公司还在用别的方式把钱还给股东:Grullon 和 Michaely (2002) 记录了回购对股利的替代,Fenn 和 Liang (2001) 指出高管股票期权改变了派现激励,Amihud 和 Li (2002) 则强调了信息不对称的作用。
本文是「合」。 Baker 和 Wurgler 把自己的迎合理论(《A Catering Theory of Dividends》, 2004, Journal of Finance)嫁接到 Fama-French 的实证框架上,用一个可观测的股利溢价,把「为什么倾向会变」这个被留白的问题,给出了一个经得起样本外检验的答案。它没有否定回购、期权、信息不对称这些渠道,但把实证的标尺,从「解释一次趋势」抬高到了「解释四次趋势」。
(关于「公司把钱还给股东」这件事的另一条经典线索,可参见《现金为什么一定要「还」出去?——四十年后,重读 Jensen 的自由现金流》;关于税收如何拧动派现与投资的去向,见《派息税没有改变投资的『总量』,却悄悄改写了它的『去向』》;而关于「宣布回购」这个不带承诺的好消息为何也值钱,见《宣布回购,却又不回购……》。)
9 评论与延伸(Q&A + 研究方向)
Q:迎合理论和传统的「客户群效应」到底差在哪?
差在「均衡」二字。Black-Scholes 的客户群是静态均衡:供需出清,价格里没有可被利用的错误。迎合理论是它的失衡版本——它假设不知情投资者的需求变得比公司调整得更快,于是一个非平凡的溢价(或折价)真的出现了,公司则追着这个错误跑。所以本文做的关键检验,是把倾向的变化对期初的溢价水平回归,而不是水平对水平。
Q:股利溢价是不是只是「价值股 vs 成长股」的另一种说法?因果会不会反了?
这是最该担心的。发股利的公司往往是成熟的价值型公司,不发股利的往往是成长型,所以
PD-ND难免沾着 value-growth 的影子。本文的几道防线是:用滞后的溢价预测倾向的变化、剔除 M/B 后结论仍在、且没有一次是倾向先动、溢价后动。但严格的外生性它给不出——这是一个时序对齐 + 样本外预测的论证,不是一个干净的自然实验。
Q:那个「4.0 个百分点」的样本外误差,到底算好还是不好?
要放在尺度里看。它预测的是一段累计跌了几十个百分点的「消失」,平均每年只差 3–4 个百分点(加尼克松虚拟变量后含 M/B 降到 2.2);而 PTP 本身的测量误差就有好几个百分点。所以作者说这「差不多就是能合理期待的极限」——这个说法是诚实的,但也提醒我们:这是一个量级吻合,不是逐年精确复现。
Q:尼克松管制那一段,会不会是「事后找补」?
有这个嫌疑,但它有独立证据支撑:管制的时间区间(1971–1974)是外生给定的、有《纽约时报》和委员会记录佐证的;Dann (1981) 关于回购在 1973–1974 尖峰的发现也与「还钱渠道被挤到回购」一致。更重要的是,管制解除后倾向立刻回到迎合激励的轨道——这个「弹回」很难用事后挑选来制造。
Q:如果回购才是真正的还钱方式,迎合理论是不是被架空了?
不至于,但这是本文的一个边界。作者明确承认回购(Grullon-Michaely)、期权(Fenn-Liang)、信息不对称(Amihud-Li)都在起作用,迎合只是其中一条供给侧的线索。它的贡献不是「排他地解释一切」,而是「把需要被解释的事实从一件变成四件」,从而抬高了后续研究的门槛。
Q:这套逻辑能不能搬到今天——比如解释 2003 年减税后、或近十年的派现回潮?
原则上可以,方法是现成的:每年重算
PD-ND,对齐发放倾向的变化。但要小心两件事:一是 2003 年股利税改是一次真实的制度冲击,会和迎合激励纠缠;二是回购规模今非昔比,单看现金股利的「倾向」可能已不足以刻画还钱行为。换句话说,把因变量从「发不发股利」换成「以何种形式、还多少钱」,故事会更完整。
几个可能的研究问题与提案
(1) 把迎合理论搬进公司债 / 信用市场。
【经济故事】股票市场有「股利溢价」,债券市场有没有对应的「特征溢价」?比如某些时段投资者格外偏爱「有评级」「投资级」「短久期」的债,发行人是否会迎合这种需求去调整自己的债券设计(期限、是否求评级、契约条款)?这恰好把「投资者需求驱动供给」的迎合逻辑,从股利搬到了发行决策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需求侧代理变量可仿照
PD-ND,用「投资级 vs 高收益」的相对定价(利差、相对市值账面比)来构造;发行数据用Mergent FISD。难点和本文一样——外生性弱,本质上是时序对齐 + 样本外预测,而非干净识别。
(2) 外资持有人是不是一种「不会迎合的客户群」?
【经济故事】迎合理论假设需求来自情绪化、不知情的投资者。那么投资者结构本身会不会改变迎合的强度?如果一国(或一类公司)的边际投资者从散户转向机构、或转向外资,迎合激励对发放倾向的弹性
b是否会变小?这给「谁是边际投资者」提供了一个可检验的横截面含义。 【可行性】中。可用各国(或美国分公司)的外资 / 机构持股比例做分组或交互项,重估本文的回归。数据上机构持股有13F、跨国持股有 FactSet / 各国央行口径,识别靠的是持股结构的外生变动(如指数纳入、资本账户开放)。
(3) 把「迎合」与「错误定价反转」用更高频的数据钉死。
【经济故事】本文的收益证据是年度、间接的。如果迎合真的源于错误定价,那么在股利发起公告的窗口前后,溢价高的时期应当伴随更强的公告日正反应、随后更明显的中期反转。这能把「需求 → 迎合 → 反转」这条链条做成事件研究级别的证据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
CRSP日度收益 +Compustat股利发起日期就够,方法是把公告日异常收益与期初PD-ND交互。难点在于公告日反应同时混了信号效应,需要小心剥离。
(4) 重估回购时代:还钱「形式」的迎合。
【经济故事】把因变量从「发不发现金股利」换成「现金股利 vs 回购」的相对选择。当市场偏爱「稳定派现」时公司多发股利、偏爱「灵活回购」时多回购?这相当于给迎合理论加一个维度。 【可行性】高。回购数据用
Compustat的回购科目 + SEC 公告,时间足够长。识别仍是时序对齐为主,但因变量更贴近今天的现实。
10 我的判断
这篇论文的贡献,不在于发明了什么花哨的工具,而在于一种近乎「老派」的实证审美:先把一个被讲滥了的事实重新拆开,发现它其实有四段而不是一段;再用一个粗糙却独立可信的市场信号,把这四段一次性对上。 自由度从一翻到四,是它最聪明的一招——同一套机制能同时解释四次方向各异的涨落,比解释任何单次趋势都更难证伪。尼克松那段「失配」被反过来用作旁证,更是神来之笔。
但它的软肋也很清楚,作者自己也不讳言:这终究是一个时序对齐 + 样本外预测的论证,不是一个干净的外生冲击。股利溢价 PD-ND 与 value-growth 的纠缠没有被彻底切开;「投资者需求」更多是被假设、而非被直接观测;那篇《纽约时报》通读虽生动,却是叙事性的。它说服你「这两条线走得很像」,但没法把因果的钉子彻底砸死。
我最想看到的后续,是把需求侧做实——本文反复说「more research on the demand side is necessary」,这句话至今仍然成立。谁是边际投资者?他们的偏好为何摆动?如果能用持股结构的外生变动(外资开放、指数纳入、税改)去撬动需求、再看发放倾向如何响应,这套迎合逻辑就能从「漂亮的相关」升级为「可信的因果」。在这一点上,公司债与信用市场反而是一片更肥沃、却少有人用迎合视角去耕的土地。
参考文献
- Amihud, Y., Li, K. (2002). The declining information content of dividends and the effect of institutional holdings. Unpublished working paper, New York University.
- Bagwell, L. S., Shoven, J. B. (1989). Cash distributions to shareholders.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3, 129–140.
- Baker, M., Wurgler, J. (2004). A catering theory of dividends. Journal of Finance, forthcoming.
- Black, F., Scholes, M. S. (1974). The effects of dividend yield and dividend policy on common stock prices and return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1, 1–22.
- Dann, L. Y. (1981). Common stock repurchases: an analysis of returns to bondholders and stockholder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9, 113–138.
- Fama, E. F., French, K. R. (2001). Disappearing dividends: changing firm characteristics or lower propensity to pay?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60, 3–44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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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Grullon, G., Michaely, R. (2002). Dividends, share repurchases, and the substitution hypothesis. Journal of Finance 57, 1649–1684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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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Stambaugh, R. F. (1999). Predictive regressions.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54, 375–421.